阿吉轻快地转头,应声“是”。
她回头时背部轻柔的动作、回话的力量,和望着铁五郎眨呀眨的双眼,活生生是阿彩的翻版。
——我一时以为自己疯了。
阿彩回来了……阿金不断低语,而后突然像虐疾发作般全身发颤,一把推开阿福。
——那把镜子。
就是那东西在作祟,阿彩透过它附身阿吉。阿金一口咬定,女人的灵魂会藏身于镜中。
——从阿吉那里拿走镜子后,你怎么处理?
铁五郎还没问,阿金早已一步爬也似的打开壁橱,将手伸进木箱、竹箱及旧包袱间,取出一个白棉布包覆的物品。
阿金并未丢弃镜子。她以颤抖而不甚灵敏的手指焦急地解开白棉布,边梦呓般的喃喃解释:感觉不能随便丢掉,心里也不太愿意拿去寺院,要是没好好对待这东西,搞不好真会发生坏事。
——我也跟你一样,总觉得不是市太郎和阿吉行为古怪,而是自己变得不正常。我宁愿这么想。
解到剩最后一圈时,铁五郎忽然抢过阿金手中的镜子,白棉布瞬间松开垂落。
铁五郎大叫一声,面孔顿时血色,却仍紧握镜柄不肯松手,仿佛掌心黏在上头。
阿金抓住丈夫粗壮的手腕,望向镜中。阿福也扑到母亲身旁,伸长脖子一窥究竟。
——别看,别看!阿福,你不能看!
铁五郎像要掳走阿福般,一把抱过她,以厚实的手掌蒙住她眼睛。但阿福跌坐父亲膝上的刹那,瞥见圆镜中映出的人影。
那是阿吉。
阿吉也在镜中呐喊。然而声音传不到外头,只见她皱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地拼命向无意间注意到镜内异状的铁五郎与阿金传达讯息。啊,是公公和婆婆!你们终于发现了我!泪湿的双眸不停转动。
阿吉紧握拳头,不断敲打着镜面。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一直被关在这里。
阿吉的灵魂遭囚禁在阿彩的镜子内。
阿金宛如受伤的野兽,哀嚎着抢下铁五郎手中的镜子,猛然起身。她的衣服凌乱,小腿整个儿裸露在外,以几欲撞倒纸门的劲道冲出房间。
描述这幕景象的阿福呼吸急促,仿佛化身成当时的阿金在走廊上狂奔。
“母亲冲向哥哥和大嫂的房间。”
铁五郎跟在后头,留阿福独自呆在被窝。
阿金犹如发狂似的再度大叫,随即响起市太郎和妻子的悲鸣。
那女人刺耳的哀鸣听起来就像阿彩,阿福不禁捂住耳朵。阿彩的声音叫着:
“娘,原谅我吧!”
此刻,身处黑白之间的阿福,仿若回到当天现场,掩着双耳,紧闭双目。
她维持这样的姿势,呼吸渐渐恢复评价,接着道:
“母亲以受众的镜子痛殴嫂嫂,将她活活打死。”
最初的重重一击打破阿吉的脑袋,这样应该便足以致命,但阿近仍不停挥舞着镜子。市太郎并未劝阻失控的母亲,而是退到墙边,抵着墙瘫坐在地。铁五郎目睹眼前的暴行,吓得双腿发软,不知所措。阿金当着当人将阿吉打得面目全非,四散的血花甚至溅向天花板。
最后,阿金倒卧在五官难辨、鲜血染红棉被,如原木般躺在地上不动的阿吉身上。
阿近鼓起勇气问:“令堂殴打的,真是阿吉小姐吗?”
这个嘛……阿福睁开眼,放下捂着耳朵的双手,声若细纹的应道:“不知道,到底会是哪一个呢……”
因愤怒和恐惧而情绪激动的阿金,冲进儿子媳妇的房内时,与市太郎同床共枕的女人是阿吉,还是阿彩?
“前来审讯的官差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家母被人带走时已经疯了。”
婆婆打死媳妇,女人的惨叫声传遍左邻右舍。不管再怎么花钱开说,都无法掩盖这次的事实。
石仓屋遭到问罪,财产没收充公,铁五郎连同凶手阿金一起关进大牢。因他身为店东及一家之主,却对妻子管束不周。不过,幸好阿金被判定精神错乱,铁五郎免于死罪。处以一百大棍,外加逐出江户的刑罚后,铁五郎获释出狱。
阿金则死在传马町的大牢中。
“市太郎先生呢?”
哥哥……阿福低声应道。“他逃的很快。”
当晚,趁着石仓屋内闹的鸡飞狗跳,市太郎悄悄来到之前阿彩上吊自尽的房间,在同一处门上横梁自缢。
他上吊所用的布条,是一块黑绢。他是何时买来,又是如何藏匿,没人知道。
阿福抬起头、移动双膝,转身面向阿近,静静低头行了一礼。
“小姐,石仓屋就此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