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子可望见驿站出入口那扇大木门。由于寒风刺骨,她只将窗户打开一个手掌宽,伸长脖子远眺。
前方浓密的雪雨中,透着摇摇欲坠的灯笼火光。一盏、两盏、三盏地,自大路接近大门。
这孩子还活着,他尚有一口气,快去烧热水啊。男人们的大呼小叫掺杂在风声中,清楚地传来。
“他们回来啦!”阿近以响彻整栋旅馆的音量大喊,迅速冲下楼梯。
这真可谓是“捡回一条命”。男孩躺在丸千里间床上,徘徊鬼门关外三天后,第四天早上终于清醒。
所幸男孩从路面跌落斜坡时没受重伤,不过,或许是寒气直透筋骨,使得手脚前端血路阻滞,他双脚的小趾、右手食指和中指、左手小指皆萎缩泛黑,有腐坏之虞。
不论谁和男孩攀谈问话,他都不开口。他会点头、摇头,所以不算痴呆。喝过米汤后,他的眼中恢复元气和光芒,也会仔细回望身旁的人,但似乎仍无法言语。
因此,他的名字、年龄、出生地,欲前往何处,又为什么在那里遭遇事故,以及当时和谁在一起等,详情一概不知。他就在重重迷雾中恢复健康,不到半个月已能下床,虽像老头般踩着蹒跚的步履,至少能扶着墙壁,缓缓在丸千周遭行走。
男孩的手脚终究少了五根直透。他总不说话,旁人也不清楚他是否觉得悲伤。他不时在阳光下望着双手,阿近的母亲每次发现,总会噙着泪安慰他,只是他都未做回应。
虽不知他的岁数,但看来介于喜一与阿近之间,大概是十岁左右。由于没有称呼相当不便,阿近的父亲替男孩取名为“松太郎”。
“多亏有松树为标记,他才捡回一条命。”
正值爱插嘴年纪的喜一说:“这么讲起来,得感谢那条手巾吧。不过,其实要算是那名商人的功劳。”
喜一乱插嘴,讨了顿骂。他似乎对这集丸千及四周旅馆业者的同情与关心于一身的松太郎,怎么都看不顺眼。
在孩子的好奇心驱使下,松太郎还没能下床,阿近便常去看他。事实上,阿近去了也没帮上忙,毕竟她只是个天真无知的小女孩,而松太郎又不开口。可是,每回喜一撞见就会臭骂阿近,还曾抓着她后颈,一把拖出房间。
“那家伙搞不好是妖怪,你别在他身旁鬼混!”
“妖怪很可怕吗?”
“没错。像你这样的小鬼,小心他从脑袋一口吃掉你。”
松太郎能起身行走后,见面的机会自然也增多。旅馆众人亲切地和他打招呼,对他多有关照。阿近见状,便忘记大哥的训斥,逐渐和松太郎亲近起来,最后又挨喜一责骂。
这情形反复上演,尽管小心翼翼不让大人发现,依旧会穿帮,松太郎来丸千一个月后,喜一在后院砍柴处使劲撞向松太郎,路旁的母亲恰巧看见。
这回换喜一遭人一把抓住后颈。
喜一被带进父母房里训斥,阿近躲在廊边偷看。只见喜一大声顶嘴,父母朝他咆哮,他便哭泣起来。父亲的骂声响若洪钟,喜一也不遑多让,母亲则语带哽咽。
“你不觉得松太郎很可怜吗?难道你没半点男子气概?”
“我最讨厌那家伙啦!”
完全不顾脸面的对话一路传至外头。丸千的伙计相视苦笑,装没听见。阿近觉得哥哥很可怜,胸中填满这些难以负荷的情感,阿近不由得缩起身子。
这时,她察觉背后有人。
抬头一看,松太郎就站在她身旁,差点害她跌一跤。
或许是缺少几根脚趾的缘故,松太郎的步伐不太稳,站立时一定要扶着墙壁。但眼前他垂着双手,无精打采地低头望着阿近。
阿近睁大眼睛注视着松太郎。此刻,传来喜一夹着哭声的怒吼。
松太郎面颊上的擦伤微微渗血,想必是刚才喜一造成的吧。那为他毫无血色的脸庞染上过去未有的生气。
他原本紧闭的双唇轻启。阿近仿佛着了迷,定定地望着他。
“……对不起。”阿近头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阿岛轻咳一声,略显踌躇地咽口唾沫后,看着阿近。
“于是,那男孩就在丸千住着不走?”
阿近颔首,莞尔一笑。阿岛这句“住着不走”,表示打一开始她便站在喜一这边。
“阿岛姐应该也明白,我大哥是在嫉妒松太郎先生。”
阿岛顺势接道:“这也难怪,家里捡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父母又照顾得如此无微不至。令兄当时才十三岁左右吧?还处于无法理性思考的年纪,不嫉妒才有问题。”
“大哥长大后也曾反省自己不对。”
那是大哥成年没多久所讲的话,也就是松太郎做出那件可怕的事前。
只不过,事情发生后,大哥亦改变说法。
——我的直觉没错。真后悔,要是早点将那家伙赶出丸千就好了。
“提到松太郎先生啊。”
阿近对阿岛强颜欢笑。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