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阿近提出反驳,“长屋管理人明知你在店里吃那么多苦头,却还要你许下那样的约定,未免太过严苛,太强人所难。”
藤吉微微瞪大眼睛。“小姐果然善良。”
“不,每个人都会这么想。”
“柿子爷爷深知我真正的想法,才要我如此承诺。那并非他临终的心愿,而是最后的叮嘱。”
柿子爷爷的意思是,别弃吉藏于不顾。
“你其他的兄姊呢?没必要全由你独自承担吧?”
不知不觉间,阿近对藤吉的称呼由“您”改成“你”,实在有欠礼数,但当场不可思议地营造出这股亲近感,让阿近很自然的这么做。
藤吉流露出目前为止最无力、最困扰的笑脸,开口道:“他们全都不在了,早就逃得远远的。这也是世人的另一面,一旦各自有工作、家庭、人生道路,兄弟姐妹便形同陌路。什么血缘关系,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连我也想逃,藤吉心有所惑地说道。
十五年的岁月,让之前那因崇拜兄长而哭哭啼啼引来朝雾的弟弟,摇身一变,成为想弃兄长于不顾的男人。
“小姐,告诉您,我不断地祈求神明。不光内心这么想,每次到狐仙庙或神社参拜,我便会双手合十,祈求吉藏大哥别回来,别重返江户。”
外岛的生活十分严苛,据说罪犯老化的速度比一般人足足快上一倍。有人因生病或受伤而亡故,也有人得到赦免却无家可归,索性待在岛上过日子。
“那是不可原谅的祈愿,就算遭天谴也不足为奇。”
随着一声叹息,藤吉道出此语,随即突然全身颤抖。他皱起眉头,扬手紧按胸口,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揪住心脏,想让他就此断气。
阿近见状微坐起身,不知如何是好。不久,短暂的痛苦过去,藤吉微微喘息,又恢复笑脸。
“呼,好像已平静下来。”
“不要紧吧?”
“不,我没事。不时会这样,可能是上了年纪吧。”
阿近轻盈地站起身。“请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端茶来。”
藤吉说“别麻烦”,面容却霎时憔悴许多,一手仍紧抵胸前。
阿近赶往厨房,想找寻有无热茶或甜点。
此时厨房空无一人。她重新煮沸开水,取出盘子。碗柜里放有羊羹,她迅速切下一小块装上盘子。
阿近忙着四处张罗时,走廊上一阵脚步声走近,掌柜八十助探进头。
“啊,小姐,客人回去了吗?”
讲得真悠哉,我正要端茶过去呢。阿近故意略微嘟嘴道,掌柜闻言拍下额头,发出一声轻响。
“糟糕!”
他的脸皱成一团,不断地鞠躬道歉,接着凑向阿近悄声道:
“照当时的情况看,对方好像要说些复杂难懂的话,我最怕这种事。此外,那位客人似乎也希望小姐当他的听众哪。”
八十助频频眨眼,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神情。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聊得真久,小姐很善于应对嘛。”
八十助并不清楚阿近的背景,想必认为阿近只是个没见过世面、个性向内的小姑娘。事实上,他也一直以这样的态度对待阿近。
阿近突然感觉心头被刺了一针,要是掌柜听过她的遭遇,不知会作何感想?
当然,起初应该会寄予同情,安慰一声“真是可怜”,但他也许会认为我也该负点责任。
阿近不晓得别人将如何看待自己,在掀盖示人前,无从得知。一旦掀开盖子,让人望内窥探时,看到别人产生的想法,自己内心或许也会随之产生变化。
藤吉无法继续怀抱对兄长的孺慕之情,谁有资格苛责他?
阿近随口应付几句后,急忙返回黑白之间。她轻唤一声,打开纸门。
只见藤吉站在面向庭院的拉门旁,单手扶在门框上,正要拉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