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问宝玉早起吃过些什么,近日可比从前懂事些,还像先前那样喜欢与丫鬟调笑不了,又问麝月和莺儿相处得如何,家常事可忙得过来。宝钗便明白了,笑道:“正要回禀太太,莺儿如今年纪也不小了,我意思要放他出去与父母自便,念他从小跟了我这许多年,想免了他身价银子,不知太太意下如何?”
那女人愣了一愣,抬头想一回才接着道:“要说姑娘的事,非得从姑爷的事说起不可,咱家老爷原是为了姑爷的事才同卫亲家闹翻脸的,卫老爷因姑爷失踪了,责备老爷不及时派兵,要告御状,老爷也火了,便说要退婚。姑娘不同意,说是一个姑娘许几个婆家,婚也定了,帖也换了,连文订都过了门,如今倒说退婚,岂非不贞不义?说什么也不肯,赌气自己离家去寻了许久,那里寻得着。后来接了皇旨,阖家都来了京城,只有姑娘咬定不肯回来,仍说要在广西寻找,一日找不见,一日不回来;一辈子找不见,一辈子不回来。据那边的信上说,姑娘起先出去几日便回来住上一两夜,后来竟接连一两个月不见人,如今还不知道在那里呢。”
话说这般哭闹,宝玉、麝月早都闻声进来了,问明原故,也都伤心。宝玉欲留下莺儿,又不好说教麝月走的话,便麝月也不肯主动说愿替莺儿出去,因此虽都满心难过,却又无言可劝,惟有对着垂泪而已。反是宝钗强颜笑道:“做奴才的谁不指望挣个明白身份,自己当门立户,好过一辈子听人使唤。莺儿如今出去是好事,你们不替他欢喜,倒在这里哭哭啼啼,招他难过,可不是自误误人?”劝了半晌,莺儿只得收了泪,重新跪下来端端正正给宝钗磕了几个头,自去收拾东西,麝月跟去帮忙。
贾政听了,如被冰雪,忙命人取来贾环与贾兰赴考回来默录的试卷,禀道:“这确是犬子贾环与孙儿贾兰的手稿,决非枪替所为。况且犬子今科并未考中,倘有枪替,又怎会如此狼狈?”那按察御史笑道:“若无枪替,倒不知那‘杏帘在望’一诗系何人所写?”贾政一愣,猛然省起,忙道:“那原是犬子贾宝玉的旧作,正为园中房舍稻香村所题,童生贾兰又恰住于稻香村内,因此自幼读熟了,应试之时,因恰合着题目,便誊写出来,虽非本人所写,却是家学渊源。既非前人诗钞,亦非捉刀代笔,又何谈枪替之语?还望大人明察。”
宝玉、麝月听这话说得蹊跷,都愣愣瞅着他不言语。小吉祥儿看他两个瞠目不言,只得又从头说起,偏偏越急越说不清楚,宝玉、麝月盘问了半晌,方大致听得明白。
原来方才宝玉回来,贾政一干人正在灵前焚香,忽见门上报说从前府里的一个相公名叫卜固修的,引着位御史大人前来求见。贾政听了,十分诧异,心道若是上祭来的,该先往灵堂行礼,令门上打云板响报,怎的倒要我去见他?因命人请入嘉荫堂看茶,自己磕了头出来,方进中堂,已见有个官员跷了朝靴,手捋长髯坐在那里喝茶,旁边卜固修负着手,一副洋洋得意模样,见了自己也并不向前问候丁忧之扰,只大喇喇笑道:“许久不见,政老一向可好?”又恭恭敬敬指着旁边那人道:“这是圣上新钦定的学院按察大人。”
贾政此时已是惊弓之鸟,不免见木而号,又听说是学院按察,益发吃惊,拱手道:“不知二位降临,失于迎迓。”又命家人另换好茶来。那御史笑道:“政公府上有事,原不当打扰,无奈皇命在身,不得不走这一趟。下官此番冒昧造访,原是为着府上公子科考请枪替之事,因闻举报,本该绳堂提审,念在同朝为臣,擅自发签提调,未免于政公面上不好看,因特来府上亲自核查。”
宝玉不忍留下宝钗一人,因此搜心挖胆的要寻些话与他开解,故意说起从前借莺儿代打络子的事来,又说:“我这块玉的络子也是他那年打的,还是你说的,用金线配着黑珠儿线一根根拈上打成络子,同这玉最配。”说着从衣领里掏出玉来给宝钗看。
正说着,忽见赵姨娘的丫头小吉祥儿儿急匆匆的走来,劈面就说:“二爷、二奶奶快去看看吧,老爷要打死我们三爷呢。”说着便哭。麝月闻言忙笑道:“这是打那里来,凭空说死说活的,奶奶如今不在这里,在前头招呼客呢。你且别只管哭,倒是把话说说清楚,老爷为什么打三爷呢?”
宝钗原也虑及此情,故而作主放莺儿出去,既与王夫人商定,便先命人叫进莺儿娘来,先与他说了,方回房与莺儿本人说知。莺儿听见,便如迎面敲了一记响锣,心如鹿撞,又似兜头淋了一身急雨,冰凉雪冷,吓得哭着跪下来抱着宝钗的腿央告道:“姑娘饶我。莺儿不知做错什么,求姑娘教我,莺儿下次再不敢了,只求姑娘不要撵了我去,情愿伏侍姑娘一辈子。”宝钗听见“姑娘”二字,饶是心坚意冷,也不由得两行珠泪迸出,忙拉起莺儿道:“你会错意了。我并不是为你做错了什么事才要罚你出去,实在是这府里的情形不比从前,太太原定了规矩每房只留一个丫头的,惟独咱们房里倒有两个。如今你与麝月必定要出去一个,他原是这府里的老人,你说我不让你出去,难道刚做了奶奶,就撵出从前的人去不成?别人岂不闲话?再则二爷的心里也过不去。你是知道我为人的,难道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