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每夜纠集朝中权贵子弟聚众赌博、召尼侑酒之事查出,连宫中内相也有份参与。这“私设赌寮,官宦勾结”原是朝廷大忌,比窝赃更又严重;“逼尼为娼,玷污佛门”更是万恶不赦之罪,该株连九族的。然碍于牵连甚广,法不责众,反使当今投鼠忌器起来——此时边疆不稳,外患不绝,倘若此时重裁群臣,势必朝中大乱,动摇殿堂基本;且念在元妃惨死,委实不忍降罪他父母胞兄,只朱笔批出,将贾雨村问了流放之刑,又因雨村之职乃系王子腾累本保奏,便也连降三品,远远的派了个州府之职,择日上任。至于荣宁一族,因其子孙悉在孝慈县守制未归,便暂缓治罪;又翻阅奏章,因见贾府闺秀探春、惜春俱在备选之列,遂诏北静王、忠顺王入内共议,又问及平番之策。
原来朝廷关于平番向有“主战”与“议和”两派,北静王自是主战派之首,议和派则以忠顺府马首是瞻,相持之间,似是北静王略占上风,然日前兵马大元帅卫廷谷飞书来报,大军初到广西时,与匪寇正面为敌,两军对垒,其子卫若兰为先锋,起初小胜一役,然欲联兵围剿时,才知对方半是盗贼,半是倭寇,内外勾结,兵力虽然强一倍,而两广总督又按兵观望,驰援未及,遂致大败,连卫若兰也于战中失散,至今生死未明。皇上闻讯甚为焦虑,以为当今之际,应以重兵剿匪为先,不愿分散兵力攘外,因此如今重审卷宗,意欲和亲,缓解内外夹击之势。忠顺王原在抄检时见了探春一面,此时见皇上问及贾府两女,便知皇上有开脱之意,便顺水推舟,盛赞探春仪容不俗,临危不惧,堪负议和重任。皇上闻言大喜,即诏贾探春进见。
那北静王原是极力反对和番的,以为国家社稷竟要赖一弱质女流为保障,委实难堪;却因此议利于贾府,不便阻拦。况且前番抄检之际,园中有许多僧道尼姑设坛念经,因其并非贾府之人,便都令其自去,其间有一带发修行的女尼,穿着簇新的僧袍,神情冷漠,随众离去,北静王因那女尼举止气度与众不同,未免多看了两眼,正欲问时,忽闻潇湘馆一片哭声,又闻报贾府姑表小姐林黛玉病重身亡,当下心烦意乱,怅叹不已,又有拢翠庵女尼妙玉走来,请准往潇湘馆为林黛玉超度。水溶见那妙玉生得仙姿玉骨,超尘脱俗,春云作态,秋水为神,只当带发修行的尼姑在贾府原本寻常,不以为奇。及后来看名册时,才知道贾惜春走失,这是抄检官大失职处,倘若皇上察知,必有重罚,如今忠顺王极荐贾探春上殿,却不提惜春半句,自然也是为此。北静王心中有鬼,便也惟有随声附和,倒由得忠顺府轻易赢了一局。
那忠顺王与北静王嫌隙多年,此番轻易取利,十分得意,亲自往贾府宗祠传旨,又将探春带回忠顺府住了一晚,令夫人小心管待,着意打扮了好明日一同上朝。这原是王公间朝三暮四翻云覆雨的惯术,也不必细表。
如今只说贾政等在孝慈接了圣旨,闻知探春已被皇后认为义女,赐名“杏元公主”,择于本月中旬出使真真国,都大哭不止,连李纨等也都拭泪,惟有赵姨娘洋洋自得,逢人便说:“刚去了一个皇妃,又出了一个王妃,可见咱们家硬是有这样运气。这一家子的命可都是我女儿救下来的。”
贾环又道:“三姐姐如今做了公主,我岂不就是王子了?”贾兰道:“你不听内相说皇后已认了义女,从此不是咱家的人了,虽然父母可得前去送行,却不许相认,连老爷、太太尚且如此,何况咱们?”贾赦、贾珍等都是老于官场的,闻了此讯,便知内廷必有恩宽,倒觉欢喜,私下说:“这回或可脱却死罪了。”贾琏道:“难怪我们那位一直说这些姑娘里头,数三姑娘是个有心计有造化的,比男人都强,果然今日有这番奇遇。”忙着打点贾政、王夫人、赵姨娘等起程。
一路趱行,幸得赶在三月十八到了京城,先往祠堂里与贾母等相见,彼此不免抱头痛哭,又各自询问别后情形。贾政、王夫人听说了宝玉、凤姐两个另外在狱神庙监禁,不禁愁心百结,又听说黛玉早在抄检前已咽了气,惜春又趁乱易装出走,都不禁垂泪叹道:“倒是他两个走得干净。”又问详情。
贾母哭道:“竟连我也没料到有那般快。那日晚间他还好好儿的来请安,看着神色倒比前些日子好些,我只说但愿赶紧大好了吧,谁知没半刻功夫就见雪雁那丫头飞跑的来说不好了,我正要同这些人去看他,就见许多官兵冲进来,捧着皇旨立逼着叫走,可怜林丫头孤零零的来,孤零零的去,临了儿我竟没能见上一面,也没人送一送他。”说着又大哭起来。
尤氏、宝钗、鸳鸯等忙上前苦劝,又说了凤姐谎称黛玉已嫁北静王、暂且瞒着宝玉之事,连紫鹃、雪雁等几个黛玉贴身伏侍的人,北静王也都作主开恩放了,雪雁自扶黛玉之灵回苏州去,一路车船俱是北静王遣人照管,紫鹃的娘老子都在南边老宅,便也随船去了,说好葬了黛玉再各自回家去。
王夫人点头道:“这倒也是个省心的法子,林姑娘的庚帖是已经过了府的,就是北静王帮着料理也不算逾礼,将来宝玉要是问起,也只说林姑娘嫁过北府去就是了,不然又不知要闹出什么事来呢。”谢了尤氏辛苦,又拉着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