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币经济和都市生活的关系,他认为大都市的生活是现代性的关节点,成熟的货币经济是现代性在整个社会的扩散根源,二者相互纠结,分别代表现代性的强度和广度。他说:“分析货币是为了抽绎出整个时代的精神。”(3)他的哲学研究集中体现在都市生活和货币经济的发展对人们日常生活经验和内心生活的影响上,对现代性的研究偏重于审美和内心体验的层面,他认为现代性的本质是一种心理主义(4)
1990年代的都市欲望叙事,其话语模式可追溯到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新感觉派”和张爱玲的小说,王安忆对上海“怀旧式”的叙述,复原了老上海曾经有过的国际化大都市的繁荣与辉煌,三四十年代的上海作为亚洲最大的商业、金融、文化中心,引领着亚洲的时尚潮流,中国作家对都市的幻想总是难以超越老上海的辉煌与光荣。1990年代的都市是一个物化了的欲望世界,它“企图将世界上一切有形的、无形的、物质的、精神的,都统统纳入市场机制的交换机制中,并把它们放在金钱的天平上来衡量,最终也将导致人本的物化和异化。”(5)都市在作家们笔下被最大限度地“符号化”了,充斥于都市小说中用来吸引眼球的都市象征物是:高楼大厦、超级市场、高档酒店、写字楼、酒吧、茶楼、咖啡馆、KtV包房、桑拿房、美容院、专卖店、股票交易所、高级别墅、公寓、出租屋、汽车、地铁、出租车、立交桥、电视台、网吧、手机、度假山庄、高耸的广告牌和闪烁的霓虹灯等等,都市中四处游荡着的是暴发户、贪官、成功人士、都市白领、中产阶级、冒险家、小资、美女、帅哥、吸毒者、卖淫者、黑帮老大、小弟、保镖、性无能者、施虐狂、强奸者、洗头妹、下岗职工、网虫、酒鬼、民工、保姆、无业游民等,这些人构成了都市的主体,单是上述符号就足以构成一个庞杂的话语体系。都市是一个物化的存在,它满足了人们对欲望的丰富想象,追求物质享受成为一种价值追求和生活潮流,都市就像一个欲望的祭坛,物是唯一被崇拜的神灵,为了物,人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作为牺牲来献祭,最终被无所异化,成为物质的奴隶。对物的崇拜集中体现在对金钱的盲目崇拜上,马克思说货币“把坚贞变成背叛,把爱变成恨、把很变成爱,把德行变成恶行,把恶行变成德行,把奴隶变成主人,把主人变成奴隶,把愚蠢变成明智,把明智变成愚蠢,因为货币作为现存的和起作用的价值概念把一切事物都混淆和替换了,所以它是一切事物的普遍的混淆和替换。从而是颠倒的世界,是一切自然的性质和人的性质的混淆和替换。”(6)金钱成了都市话语的核心,金钱=物质,“在物质时代,女人追求物质,男人在创造物质”。(7)物不再是生存的手段,而成为生存目的本身。面对物质的诱惑,人们在挣扎、困惑、迷茫之后,自觉或不自觉地堕入物质或金钱编就的“铁笼”或“金屋”,成为金丝雀、“小脏孩”、单面人。
广西作家凡一平的小说《女人漂亮 男人聪明》就是对物质世界的绝对认同,人物的命运总是被金钱所左右,自由、理想、个性、爱情、尊严这些五四新文化运动所倡导的价值追求都成了金钱的附属品,主人公宋扬说:“我连爱情和荣誉都不要了,再不要钱,我就太傻了。”在他看来,金钱就是“一般等价物”,可以用来交换一切,包括自由、理想、个性、爱情、尊严、青春、美貌、身体等。只要交换双方认为两者“等价”,就能成交。上海作家唐颖的《丽人公寓》写了一个年轻漂亮、精明能干、矜持自尊的都市女性宝宝由鄙视为钱出卖自己的女孩到心甘情愿做了金钱的俘虏这样一个成长堕落的故事。宝宝对富商安迪的热情最初是谨慎地保持距离,最后安迪吸引她的是成功男性的魅力,这种魅力源自于他的富有,源自于他花钱的方式——为她买价值20万美金的公寓。纯粹为钱出卖自己的女人是让人鄙视的,但钱可以让一个衰老、身患绝症的男人充满魅力,让一个女人以为自己“被他深深地吸引”,为他焦虑,渴望成为他的情人。自尊与物欲的天平,在金钱砝码的不断累加下,终于突破了量的变化,形成质变。这就是现在流行的“疑似爱情”,金钱可以消解人的自尊,使人自以为产生了爱情,在本质上,这种爱情的对象不是富商安迪,而是价值20万美金的公寓,换句话说,能付出20万美金的任何一个生命个体都可能让宝宝为之焦虑,被他深深吸引。
广州作家张欣的小说《爱又如何》写一个被发财丈夫甩掉的女人,挣钱后为自己包养了一个所谓的浪漫诗人拜伦,她认为只有“钱是好东西”,“可以买来舒服,可以买来一切”。这里隐含着一个“永恒轮回”的宿命论的叙事模式,小说中具有代表性的两个符号是:爱和钱。女主人公有爱的时候没有钱,丈夫有了钱就抛弃了她,她有了钱就去包养小白脸,但“拜伦”给她的是“舒服”,她有爱吗?爱和钱就像阴阳两极或者说“白天和黑夜”,主人公永远也不能同时拥有,这似乎是人的宿命。作者有意用了一个替代性的词语——舒服,而回避用爱情这个神圣的字眼,或者说作者在逃避“宿命”。所以为小说取名“爱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