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自由的状态,一种卸除了责任的状态。这里所说的责任,并非只是社会性的,六十或六十五岁退休,你缴了几十年的税或养大了儿孙,如今堂而皇之可以倒过头来要国家或儿孙供养你照顾你云云。我们要特别指出来的是其中的生物性责任,物种演化和存续的责任,这种责任是某种生命本能的命令,还是某种内分泌的、腺体的制约,驱使你不顾一切地、不怕难看地、乃至于背反于你理知、美学教养或自我想望地得去进行种种义务,其中最沉重而且总多少带着飞蛾扑火牺牲意味的莫过于传种一事。老年,意味着演化机制的这部分责任已放过了你,你在这上头已是个自由的人。你在街上行走,眼睛不必再搜寻猎物般地只看到寥寥几名异性,有机会悠闲地、心有旁骛地、不带行动目的地看见各形各色的人,看见这个世界较为完整也较为细致的模样;你的脑子也有了较大的剩余空间,不必辗转反侧地总是想着各式各样美丽捕捉陷阱的布置,如今你有余裕可以想很多事很多人,包括过往搁置的遗忘的,就连做梦时题材都多起来了。高烧离开了,心思会清明起来;隧道症打开了,视线也宽广起来。
说到底,老年并非自然的产物,而是文明的结果。基本上生物并没有老年,只有责任已了的死亡,人类很长一段时日也没有,因此这里头总存在某种紧张,即便到今天都还余音袅绕。像中国,便在周代左右浮现成为一个极重大的思辨讨论题目,甚至要为它的存在寻求功利性的理由,而不仅仅只是立基于道德性、人文性的宽容而已,比方说“三礼”里头便有多处强调老人丰硕生命经验及其睿智的讲法,足堪作为国家百科全书般的顾问,也因此我们的记忆形象、智能形象总是老者模样。这相当程度来说是事实,因为人类文明的建构其复杂性已远远超过了自然的模样,不仅需要更长的学习时间,也需要更宽广自由的视野;也就是说,人类文明之所以成为文明,其实是某种生命直接目的以及相应于此的功利性作为的超越,因此文明需要闲人,连马克思都这么说,而老人正是理所当然的、连生物繁衍机制都已解放的闲人。
我最近又读过一次福克纳的小说《八月之光》,特别注意到小说中的海托华牧师一句自言自语:“天地之间,除了真理还有许多东西。”尤其是这句话中深浓的老年况味。人类文明的建构,不在于真理(究竟有没有这么好的东西我们到今天还不确定),而在于这“还有许多东西”。这样的想法,年轻人很难咽下去。
在过去的两本凯勒杀手之书中,我们很容易感受到其中的某个紧张。我们(其实多少也包括书写者布洛克自己)顺着马修·斯卡德的思维走下来,却发现他变成了杀手凯勒,这是他一次卡夫卡式的梦境吗?因此,白天斯卡德的某种东西,总成为黯夜凯勒的梦里残留,其中最形尖锐的,大概就是黏贴于其日复一日工作的道德基础问题——斯卡德,再怎么柔软,再怎么复杂,再怎么多闻置疑,再怎么把隶属司法工作的追诉蒸化为某种生命本身的素朴报称感平衡感(斯卡德因此一直存在着某种宗教情怀),终究是个正义作为一种志业的人;而杀手凯勒却在另外一边。但他明显不是彻彻底底背反或说无关的另一个人,比方说像格林《一支出卖的枪》里那个脸上有兔唇、心中一大块不融之冰的同业“乌鸦”。作为马修·斯卡德的梦境,正义的相关思索极大程度地被保留了下来,这使得凯勒这个人从他登场杀人的第一本书开始心里便有着退休念头,不知生,先知死,这是正义对他的不懈追猎,他只能用躲的,想法子拖延时日,包括筹措退休金的延退理由云云。其他书写杀人为业的作家,尤其是新一辈的,也许可以不理会或压根也不意识到如此道德困境,但布洛克不容易,他是博尔赫斯所说的,人怎么可能可以不是个人道主义者。
除了真理,天地之间还有许多东西,除了正义,天地之间也还有许多东西——这样巍巍颤颤的话,其最终意义,取决于说者的语气、神情和说话当时的场景空气,以及说者接着下来要干吗,如诗存在于字里行间以及停逗呼吸转折里。基本上,它同时肯定了真理(或正义)的过于简单和极度困难,至于人要因此贬抑它抛弃它,或更迂回更长期地忍受它受它折磨,是林中分歧的两条路。
无限的诡计
“没有人知晓他的姓名,我们每个人都难逃一死。”这是《图兰朵》名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眠》中开始要飙升起来的两句歌词,最近,因为一个英国的手机推销员用奇迹般的温柔声音重新唱出来、这首不朽名曲,还有如此深情款款的歌诗,又一次让我们夜不成眠。
在上一部杀手之书中,死亡连同正义(在此系列小说中,这两者以某种特殊的方式纠缠在一起)被阻断,这是凯勒的一个成功诡计,用的是集邮,他把这个带着童稚游戏性的、不会完成的行当布置成时间迷宫,让死亡和正义迷途于重重障碍之中摇头叹息;而在这一部杀手之书中,时间感果然完全变了,像某种战利品。在这借来的时间中,他的语调缓和了、慢了,人也不再鬼影子般飘忽而且栖息于交通工具上,好像第一次能放心走到光天化日之下,并感觉到阳光以及整个世界温度的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