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了同为酗酒所苦的女雕刻家珍·肯恩,而且听任珍·肯恩领头跑去匿名戒酒协会。布洛克的“作者意图”到此出现了明白而立即的麻烦,他一定隐约察觉出自己快变成先知巴兰了,所以他选择反击:在的结尾,斯卡德探头看了聚会中的戒酒之人,带着几分嘲意地说声:“祝好运,女士。”决定再找一家酒馆,再喝一杯波本去——
但这最后的一击证明也是完全无力的一击,扮演拦路天使的珍·肯恩并没认输,在接下来的中,珍成功地把斯卡德“诱”入戒酒协会,而且逐步解除他的自嘲和沉默抗拒,最后才会出现斯卡德自承酒鬼的崩溃举动。
作为作者的布洛克说,他觉得这个系列到此该告一段落了——然而,通过上述的讨论,我们知道,这句话的真正意思是,原作者的意图和设计到此完结,往下,小说生出了翅膀,要自己飞了。
不完整的上帝
细心的读者一定注意到了,是个分水岭,从此开始,小说的厚度陡然增厚了一两百页,这绝不是偶然或巧合,我以为是个清楚的征象。布洛克自己也不安地察觉了这个变化,作为一个不得不顾虑读者反应的类型小说家,他自言对买书人是否乐于承受一个前酒鬼私探动辄喃喃自语三四百页甚为疑虑,但他决意把自己作为成功类型小说家的信用押下去,押在这组往后已不怎么像类型小说的“斯卡德重生探案”之上。
好,我们已多少理解了,“作者意图”并不必然等于“文本意图”,但这样的分离好吗?难道一个作者不能铁腕镇压他笔下这些蠢蠢欲动的角色吗?
当然可以,一个小说家关起门来,爱怎么宰杀他笔下的人都不会被告谋杀凌虐,但这样好吗?我以为写作者的天职在于把作品写得更好,而不是展示权力。
有很多人讲过,一个小说家之于他笔下的生灵,其意等于上帝。这当然不是真的。最大的差别,我个人以为,上帝是全知全能的,包括对未来,但小说家眼前的景观却不是透明的,小说世界中所谓的“创造”,也不像《圣经·创世记》中上帝的创造方式,那种要有光就有光的方式是超越时间的,小说世界的创造是包含着时间的一段过程,时间意味着变化,因此,如果我们勉强要将小说家的创造因式分解的话,它可能包括了:设定、摸索、思考、反省、调整、决心等等。
人,对自身的创造物从来不是全知全能的,而且通常无法控制,我个人以为这应该已是常识了,不信的人可想想人类所创造出的核武器、货币、国家社会暨家庭结构云云,玛丽·雪莱所写的《科学怪人》一书早就告知我们这一点了。
松紧之际
多年来,我一直记得一部古老电影中的一段道白,电影名字叫,影片中,剑术师傅对学剑报仇的史都华·葛兰杰上的第一课是,“剑,像一只小鸟,握得太松,它就飞走了;握得太紧,它就窒息了。”
我猜,如果有人想学写小说报仇,小说师傅也应该在第一课跟他讲类似的话。
我们常听也常说,要把小说中的人写“活”。“活”的最简单解释是什么?是他有自身的目的,有自身的意志,对周遭的环境事物,他有属于自身的反应、感受和主张。完全受操纵的人物,我们不会说他活,我们会说他是“傀儡”,这是活的反义词。
从这一点,我便清楚看出小说家这个行业的两难宿命,要嘛你得损失一部分宰制一切的权力和面子,要嘛你就得到一部死板板的小说,这是鱼和熊掌。
然而,换个心情来说,就连《圣经·创世记》中的上帝,也容许他依自己形象所造的亚当夏娃被引诱、犯罪、吃分别善恶树的果子,一个写小说的人懂得在何时松手,松什么样程度的手,并不一定丢脸,这也可以是乐事——我曾听过朱天心谈她的创作经验,她说,写小说最快乐的时光,是你开始察觉自己笔下的人物眉目逐渐清晰起来,他开始会想会反应,这时,你固然发现自己某些精心准备的安排设计用不上了,有点懊恼,但这也是想像力开始放开四蹄奔驰、却又准确无比的时刻,用孔老夫子的话来说是为“从心所欲不逾矩”。
我相信布洛克在写前后,一定有类似的享受之感。
别打电话到纽约
既然如此,小说家要不要干脆趁早认输,早早松手,完全让小说自身带着你走呢?
这是另一个大问题了,也有很多写小说、评论小说、研究小说的人做此主张,尤其是在近一二十年这个后现代、后工业、后结构等等一箩筐冠个“后”字标签的时代,这里,我们能说的只是,我们是看到不少勇气十足的实验创新之作,但还没能看到什么像样够水准的成功例子。
我以为,一种稀释的、柔软的、可商量的意志,并不等同于没有意志,放马奔腾,但大致规制方向的缰绳仍握在骑师手中,小说家何时松手和怎么松手,这里可能找不出先验好用的指导通则,而是一种松紧之际的张力和艺术。从布洛克的笔下,我们看到,原先被设定为第一女主角的伊莲·马岱在十多年后的一书,总算又被布洛克安排重现江湖,尽管我相信她已不再是一开始那个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