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志特别清醒,他用杂乱无章、萨拉听不太明白的语言向她讲述那天发生的故事。但在他讲述时,她一直激动不已。从他嘴里发出的每一个单词好像都来自天国。
打开《纽约时报》,她心不在焉地翻阅着,突然,她透不过气来。
“是她!”她朝雷蒙德尖叫道。他正身穿睡衣坐桌子旁,摇晃着脑袋。萨拉把报纸往他面前一塞,绕过桌子站到他的身旁。
“瞧,雷蒙德,”她激动地说,“是你的天使!你认出她了吗?天哪,她甚至穿着跟画上一模一样的t恤!瞧,雷蒙德!快瞧!”见到他没有反应,萨拉摆动他的脑袋好让他看见报纸。接着,她把报纸举到他的鼻子底下。
“你一定得看,”她嚷道,“你看不见吗?是她,雷蒙德,是我在医院里碰到的那个女人。是你的天使。”
他的双臂垂在身体的两侧,但萨拉看见他的右手一张一合地在动,接着,她听见他的脚在桌子底下发出响声。
“她正处在危难之中,雷蒙德,”她大声说,想让他听见,并祈愿这就是他们所期待的奇迹。
“你的天使正处在危难中,她需要你。你眼看着他们把她投入监狱吗?你不试着去帮助她吗?她不是帮过你吗?”《纽约时报》登着托伊的同一张照片,但报道内容有很大差异。远不像《邮报》那样富有煽动性,《时报》只是客观地报道了托伊被控试图绑架儿童。尽管萨拉不太了解这位女人,但她心里觉得这不可能是真的。雷蒙德的神秘女人怎么可能是个罪犯呢?
萨拉探过身子,注视着雷蒙德的眼睛。她看见他的眼珠子来回转动。接着,她突然明白过来他正在干什么,不禁百感交集。
雷蒙德是在看报纸。
他确实在看那篇报道。萨拉站在那儿,一动都不动,惟恐她一动会使他分心。五至十分钟后,他抬起头。
雷蒙德的双唇撮成“零”状,有那么一会儿,萨拉搞不清他是准备开口说话呢,还是只不过跟她耍孩子气。但他没有避开眼睛,继续凝视着她,嘴唇微微在颤抖。终于,单词发了出来。
“是的,”他说,阴郁的脸上绽开了笑容,“你……你发现了她。”
就在这时,萨拉听见电话铃响。她想不睬却又怕铃声会使雷蒙德心烦。
她拎起电话,朝电话里吼道:“你想怎么样?”她从那油滑的声音里已听出是弗朗西斯·希尔伯恩。
“噢,”他说,“你一定是那位照顾我们的雷蒙德的可爱的姑娘吧。对不起,宝贝儿,我忘了你的名字。”
“我们的雷蒙德?”萨拉觉得滑稽,她将电话线拉长到了厨房,这样雷蒙德就听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打算把他赶到街上,还记得吗?那天你不是这么跟我说的吗?”
“不,”希尔伯恩说,“你一定是误会了。我为什么要撵走我最有天赋的主顾呢?雷蒙德·冈萨雷斯是个天才。”
他顿了一下,继续连珠炮似的往下说,声音里透出兴奋:“不过,我们别再叫他雷蒙德了。不,不,亲爱的。我们必须永远把他跟‘黑石头’联系在一起。这是我们在宣传时所用的名字。”
萨拉迷惑不解。接着,她用眼角扫了一眼雷蒙德,却看见了那张真人般大小的肖像,就是展翅欲飞的那张。当然了,她对自己说。既然雷蒙德创作的主人公出了名,媒介一窝风似的围绕着她,希尔伯恩无疑会利用这点剥削雷蒙德的成果,为自己牟利。
“我明白了,”萨拉慢吞吞地说,“我猜你看了《时报》的那篇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希尔伯恩辩解道,“不过你瞧,我这就派司机来取雷蒙德的画,以便这星期举办画展。一定要捆扎好,让他全都拿来。”
“雷蒙德的画不卖。”
萨拉说。
“你在说什么?”希尔伯恩气急败坏地说。
“不管怎么说,你以为你是谁?它们当然是要卖的。他是个艺术家,他得把画卖了买吃的,你这愚蠢的女人,而我是他的经纪人。你算老几?不过是他在街头捡的小婊子。”
“也许吧,”萨拉说,打定主意,不为他的侮辱所动,“可我现在是阁楼里的一员,希尔伯恩,现实占有,败一胜九。所以我要是你,我就不浪费时间派人来这儿,因为我不会让他们进门的。”
“我……我要驱逐你,”希尔伯恩咆哮道。
“我要把你送上法庭。阁楼和那里面的一切都是我的。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你想耍什么把戏?”
“可是,你不占有雷蒙德,”她说,“并且,你也不占有他的画。”
说完,她“砰”地撂下话筒,满意地笑了。
当她走出厨房时,雷蒙德已不再默默地坐在桌子旁。他将一大块画布铺在画架上,像个正常人那样在作画:俯身,立起,挥笔。萨拉走近一看,呆住了。随着他手中的画笔在画布上轻捷地跳跃,火红色头发的天使的淡淡轮廓已经活生生地呈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