呆在阁楼里作画。谁也不会来烦扰他,一个低级侍应生是不可能和顾客直接接触的。
几分钟后,他到了西街,瞅见了“达尔菲芳餐馆”的招牌。他匆匆踏进大门,朝餐馆后部走去。挂好外套,打过上班卡,他系上围裙。
“你叫什么名字?”就在他走进餐馆的正厅,准备收拾桌子时,一个黑头发的姑娘问他。
“哦,”他不自然地说,“我只是个低级侍应生。那边那个女的是个侍者,也许她可以帮助你。”
“哦,是吗?”她冲他笑笑,“好啦,我也是个侍者。”
她指指她的制服,奇怪这位清秀的小伙子怎么就没有注意到。
“这是我第一天来这儿上班。”
她顿了一下,伸出手准备同他握手,“萨拉·门德尔斯,”她接着说,“你是——”语词像砖块一样向他砸来,他的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似的。她在说什么?
为什么他听不懂她的话?有时,他的病几乎令他发狂。有些日子,他毫不费劲就能听懂别人的话,在那些日子里,一切都颇为顺当。接下来就是另外的日子——在那些日子,他感到如此迷惑,跟人们是如此的疏远,以致他简直想死。
“我……我……”他结结巴巴地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还是走开的好,他对自己说。这是他在这种时候惟一可做的事。
这当儿,一阵独特的、淡淡的香味刮进了他的鼻孔,闻上去像是巧克力,又像是柠檬味儿,若即若离。他慢慢地抬起眼睛,望着萨拉以及她周围。绿色!雷蒙德喜欢散发绿色调的人。绿色意味着宽厚、清新、友善。他在主日学校遇见那位女人那天,他分明看见她被绿色的祥云所笼罩。但这个姑娘显然不是他那位神秘女人,尽管他不知哪儿有点像她。只见她一头缎子般光滑柔软的长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背上,双唇涂得亮汪汪的,娇红欲滴,但脸上其它部分,包括眼睛都未加修饰。相貌出众!他注意到:她脚上穿的是一双橡皮底、系带的黑靴子,这可不是一个侍者常穿的鞋。
他笑了,目光掠过她会说话的双唇,搜索着她的眼睛,惊讶地发现它们竟然也是绿的。祖母绿般的绿,动人心魄的绿。他认识这样的眼睛,认识这样的绿。跟大多数人或许不值得交流,但雷蒙德热切地渴望跟面前的这位姑娘交流。
在他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萨拉·门德尔斯将飘散到脸前的黑头发掠到一只耳朵背后,正要走开,却发现雷蒙德在模仿她的举止。为了证实自己没有搞错,她边搓手边注视着他,眼瞅着他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动作。尽管她发现他富有魅力,萨拉现在明白一定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要那样做?”她突然问。看他茫然地望着她,她加上一句,“你也知道,模仿我的姿势?”
“我不知道。”
他尖声说,显然不像他自己的嗓音,而是在尽量模仿她的嗓音。
“你能说话吗?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雷蒙德,”他操着跟刚才同样的女声说,接着又迷惘地摇摇头。
“不,是石头。”
他叹了口气,羞愧地垂下头,“对不起。”
“嘿,”她拍拍他的臂膀,微笑着说,“别不好意思了。不过,我还是喜欢雷蒙德这个名字。如果你不介意,我就叫你雷蒙德。石头这个名字怪怪的,要是你问我的话我要这么说,听上去就像你是块顽石或别的什么似的。”
在他开口说什么之前,她扭身招待顾客去了。他的心陡地一沉。他还是头一回发现一个真正吸引他的人,可却无法与她交流。
接着,他心想:这丝毫无益。他怎么向她解释?他怎么告诉她有时他得借助别人的手势和声音才能开口说话。不去管医学人员的看法,他知道多数孤独症患者确乎具有语言能力。可他们的语言由口哨、咕哝、哼哼及各种叫不出名堂的声音所构成,难以为常人所理解。当人们说话时,在雷蒙德听来,那只不过是一些嘁嘁喳喳的声音而没有什么含义。就像一个人身处异国他乡,他得将人们那些生疏的词汇、奇怪的声音翻译成他自己所懂的语汇。但许多时候,只有当他假装成说话人,仿效他或她的声音和身体语言时,他才能完成“翻译”工作。
雷蒙德热切地盯着那位皮肤微黑的俊俏姑娘。有一种直觉告诉他:她与别的人都不一样。他曾接触过不少姑娘,并学会了享受性爱所带来的肉体快感。但他发现自己无法与她们产生情感上的沟通,尽管弗朗西斯要他另外寻找题材,他怎么也无法让手中的画笔去画好些姑娘。她们太单调,她们的脸太平板,她们的气味令人反胃,她们的声音刺耳尖厉。尽管她们当中的多数人都还年轻,可却虚度人生,比她们的实际年龄要苍老。她们的头发闪耀着人造的光泽。她们的眼睛黯淡无光。那些留宿过一夜的则不可避免地会对那个他画个不休的人产生荒谬的嫉妒。
“这女人是谁?”她们不断地这么问,“她是你的女友,是吗?你为什么不画我?你为什么总画她?”过不了多久,她们就离开了。在多数时候,他看到她们走暗暗高兴。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