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者,他是冤枉的,他没有杀人……凶手是个别审判者,他们乱用法律的名义要将无辜者处死……他们,他们是真正的凶手……他们杀人,但手上不会沾血……与一般的凶手比起来,他们更肆无忌惮,更冷酷无情……权力腐蚀人的灵魂……他们不是白痴,他们能判断是非,他们知道那个站在被告席上的人是冤枉的……为什么明知冤枉也要重判?面子?立功?减少麻烦?或者仅仅因为被告无权无势,冤枉他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多么可怕呀,有些灵魂……我不想干律师了,毫无意义……鲁迅先生当年为什么放弃了学医?因为他看到国人的灵魂病了,他要疗救人的灵魂……我要改行,也去疗救人的灵魂……让良心回到人的胸腔里,让道德左右人的行为,让公正和正义成为人们追求的目标,让人别那么卑鄙,别连畜生都不如……”
醒来后,耕云好像将高烧中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他没有改行,继续做着他的律师,继续为马启明的案子操心。
他对前来探望他的马启明的父母说:“别放弃希望,什么时候都不要放弃希望。”当时,第一次判决宣读之后,他就是这样安慰两位老人的。
为了让老人放心,他拉住几个旁听的人,询问他们对判决的看法,得到的回答如出一辙,都不相信马启明是凶手,说他可能被冤枉了。“听听,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不怕,我们还可以上诉,省高院的法官们肯定不会是这个水平……”
上诉的结果是发回重审。一年半来,这个案件在市中院和省高院之间反复了多次。最后市中院网开一面,给马启明留了一条性命,由前两次的死刑判决改为“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马启明在看守所待了一年零6个月又7天后,被移送到了水台子监狱。
“永远不要放弃希望!”一年半来,耕云一直用这句话告诫马启明父母,也告诫自己。一次次的可怕判决,让他感到无奈和疲惫,但更多的还是感到愤怒。他虽然表示还不放弃,要继续申诉,但他知道翻案的可能性几乎为零。马启明的父亲一年半来仿佛老了10岁,去年他的头上只有零星几根白发,现在却已经花白了。省高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后,他和马启明的父亲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耕云,你看还有希望吗?”
“还可以申诉。”
“你知道的多,你说申诉到底会有用吗?”
“只有这一个途径……”
“会有用吗?”
“可是……没别的办法。”
“我是说申诉能管点用吗?”
“也许吧,我们尽量争取……”
“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
“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翻案的那一天。”
“我老了,我怕活不到那一天……”
“老伯,你要有信心。”
“你不会放弃吧?”
“不会!”
“这就好!”
这之后,马启明的父亲突然出门上访去了。他是悄悄走的,他怕老伴拦他,也怕耕云不让他去。看来他并不相信耕云说的申诉是惟一的途径。他留下一个纸条,上边只写了四个字:
我去上访
耕云想像着马启明的父亲可能在机关大楼里进进出出的徒劳,将遭遇不负责任的冷漠和推诿,有时也会得到一点同情,甚至还会得到一点儿施舍,但有一样很难得到,那就是他最希望获得的公正和正义。他会去翻捡垃圾,他会在桥洞和屋檐下过夜,他会被遣送……想到这里,耕云感到他的心像被铁钳夹着一般,疼痛,滴血,他一个人跑到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然后又到江边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才又振作起来。
耕云从马启明父亲这儿得到启示,除按程序申诉外,他起草了一封上访信,打印多份,到处投寄。每一封寄出的信都意味着一个希望,尽管是渺茫的希望,但也是希望。
他到水台子监狱去探监。作为委托律师很有必要见见委托人,再者,还有申诉状需要马启明签字。
水台子监狱在新田县前湾乡境内,从临江市到新田的班车很多,从新田到前湾上下午各一趟班车,从前湾到水台子监狱没有班车,但可以租机动三轮,不贵,5块就能拉到。耕云早饭后就去赶车,辗转到水台子监狱已经下午3点半了。
马启明听说父亲踏上了上访之路,眼睛湿润了。他们沉默着,舌头像是被大石头压着一般不能动弹。马启明忍住没让眼泪落下来,他不想让人看到他的眼泪。
耕云和马启明坐在一张桌子的对面,有一名狱警打横坐着,与他们保持3米的距离。耕云拿出申诉状,扬起来向狱警解释这是什么东西,然后推给马启明,让他签名。
马启明看看申诉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他迟迟不签字,他问了一个和他父亲一样的问题——
“有用吗?”
耕云本想说希望很渺茫,但话到嘴边却成了——
“永远不要放弃希望!”
马启明说:“现在我就是靠希望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