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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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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节(2 / 5)


    她不记恨他们,是自己让他们颜面皆失。她甚至连前因后果都没和他们说。她觉得解释多余,他们不能接受的是结果,又何必去提原尾。所以当梅亚苹骂她“不要面孔的小拉三”时,她既不回嘴,也不脸红,好像骂的是人家。梅亚苹恼羞成怒,忘了她是卧床病人,上来撕头发,将脑袋往床架上撞。她任凭被拎来颠去。她知道最宝贝自己的爸爸就在里屋。从小到大,没舍得对宝贝女儿下过一记重手,眼下对她被毒打却无动于衷,她终于哭出声来。

    香烟连绵不断从门缝飘出来,里屋静极了。一只蛾子被灯烫死也能听见,却连划火柴哧的一声都没有。说明是用烟头点燃了下一支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白色线条,无中生有,盘根错节,就像一家人的郁结,永远也化不开了。

    乔乔没留下片言只语,收拾好衣服和一些日常用品就走了。不太磊落的是,她从家里拿了三百元钱。面对不可知的明天,在找到谋生手段前,她得保证自己不被饿死。

    无人知道她下落,她也没给家里来过一封信,或是一个传呼电话。她从《新民晚报》中缝看到过找她的寻人启事。她眼泪夺眶而出,但没回来。她明白时间并不能排除父母心中的雷管,与其大家在阴影中谨小慎微地生活,不如让他们在思念中逐步忘掉自己。遗忘虽然是痛苦的过程,但比天长地久的屈辱要好。

    除了父母,有个人对乔乔的失踪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切,那就是后来成为她丈夫的马为东。这人看上去戆头戆脑,比别人反应慢半拍,最后才反应过来。这种类型的人特别执拗,认准了就一条道走到黑。

    马为东骑着自行车在全城搜寻乔乔,他翻三班,本来爱在业余时间搓搓小麻将,喝点小老酒。现在全放弃了,得空就翻身上车,一溜烟不见了踪迹。好像自己的灵魂出了窍,要把它找回来似的。

    这时,他一条道走到黑的固执成了一种品格。找到乔乔不啻大海捞针,他甚至不知道乔乔是否还在上海。现实中确实存在唐吉诃德式的人物,他踩着自行车在城市穿梭,像翻箱底一样翻个底朝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为东依然在马路和弄堂间转悠,他并不着急,也知道急不来。他骑车不徐不疾,东张西望。他有本硬面小抄,用常见的“正”字记录法。横竖横竖横,写完一个“正”,就是五天。写完两个,就是十天。开始还有兴趣数一数,后来写得密密麻麻就懒得去数了。

    不过最后他还是知道了确切数字,他奇迹般地将绣花针从海底捞了出来。很快,他就和乔乔结了婚。洞房前夕,他将硬面小抄给乔乔看,乔乔仔细地数了一遍,总共四百七十八天,她出走一年零九个月。

    当乔乔看见马为东在窗外时,心咯噔一下,想把垂在耳朵上的口罩戴上,却来不及了。她正在唐记饭店熟食窗口,将一包叉烧递出去——她现在呆的周浦属南汇县,地理上属浦东范畴。马为东从周家弄一刻不停地骑过来,大概要两个小时,沿途东张西望的话,时间就说不准了——浦东是相对浦西而言,指黄浦江东岸延伸到东海的那片广袤土地。周浦享有“小上海”美誉,历来商贾云集,“浦东十八镇,周浦第一镇”。翻译家傅雷就出生在这里。还有一个被视为镇宝的人物苏局仙,自称是苏东坡后裔,这当然难以考证。但他活满百岁倒是不假,是晚清最后一个秀才也可以钩沉。这位遗老除了高寿,字写得也不错,外界把他当书法家看待,他也以此自诩。只是作为一个封建书生,又有哪个不会涂几行毛笔呢。真正懂行的人未必把他这身份当真,但也不会跳出来搅局,毕竟那是对长者不敬——周浦名声虽不小,但一切俱往。如今连遐迩驰名的南京东路也是个破落户,这种乡下集镇能有什么世面呢?

    乔乔打工的唐记饭店不在周浦闹市,蜗居在一条巷间。小巷直接通农田,轰隆隆的手扶拖拉机时不时经过,客源是镇上居民,以及周边农户。虽然位置偏僻,但生意还不错,店主姓唐,是个瘸子,当面人家叫他唐管教,背后叫他唐跷脚。

    乔乔离家后,原想去找邵枫,在北站排队买南京火车票。守了一个通宵等开窗售票,却搂着包睡着了。她出门时带了两只包,大包里是四季换洗衣服,小包放钞票证件和木梳,再放进大包里。

    一个小偷用刀割破了大包,她睡得不熟,贼见她将眼睛睁开,马上跑了。是个小瘦猴,眼睛是蓝色的,头发曲里带黄,不像汉族人。边上人言:“又是新疆人。”

    乔乔再无睡意,看着包上的伤口,打消了赴宁的念头。本就不该去找邵枫,找他干什么呢。

    坐在大包上醒神,才发觉自己无地可去。提着包走到车站前,外面晨光初露,淡灰色天空下,淡灰色的民居杂乱无章,趿着拖鞋的主妇到街头厕所倒马桶痰盂。一辆公交车停在乔乔跟前,她看也没看就跳上了车,等到了终点站,也不看目的地,跳上了另一辆公交车。心想,就这样开到天黑,随便到了何处,找个小旅馆落脚,活下去就活,活不下去就死。

    记不清换了几辆车,最后跳上的是第五辆,或是第六辆。上车她依然闭目养神,车子突然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