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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岸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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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节(5 / 5)
折回来,发现河面光剩下荡开的涟漪,大飞和另一个溺水的男孩没了踪迹,岸上老农急得双脚跳:“那边那边,前头一个沉下去了。”

    刘大裤子深吸口气,脑袋朝下,双腿在水面一翻,宛如一条黑鱼潜入河底。半分钟后,把落水的男孩托出水面,那边,小飞成功地把营救对象送上了岸,游过来接应:“我哥呢?”

    刘大裤子道:“跟在后头啊。”

    小飞搂过男孩,往岸边游。马为东好不容易把乔乔弄上了岸,看见姐姐气喘吁吁靠着河坡,怀里搂着的那个女孩,脸色发紫,昏过去了。姐弟俩合力将女孩顶上坡,两个老农把女孩倒提起来,在后背不停拍,直到她呛出水来。

    姐弟俩上了岸,小飞也游到了。最早脱险的两个小孩绕着窄桥跑来,和老农一起把最后一个不会水的男孩拖上岸,倒提拍背好一会儿,呕出一摊酸水,活过来了。

    小飞准备上岸,回头去看,刘大裤子和大飞消失了。小飞大叫:“阿哥快点出来,不要白相屏气啦。”

    所有人看着河面,等两个脑袋把水戳出洞来,水破出的洞很快就会愈合,它是天然的无缝布匹。小飞叫道:“阿哥快出来。”扎进水深处去找大飞,很快冒出头来,大哭道:“快,快点下来帮忙。”

    马为青姐弟和一个老农下水,四个人在河底摸索了很久,才把大飞脚上的水草解开,大飞抱紧了刘大裤子,两人不能分开,同时被拖上了岸。

    这场火灾追根溯源,祸起大飞的破嘴,刘大裤子的耳光激化了事态。大飞之所以溺水,据事后分析,抽筋下沉被水草缠住的可能性最大,刘大裤子去救他的时候,大飞神智已失控,犯了水中营救大忌,抱紧了刘大裤子,导致两人同归于尽。这个收尾不免令人唏嘘。

    刘大裤子和大飞被川沙县民政局批准为革命烈士,家属每月可领取抚恤金。刘大裤子父母住在六里桥旱桥洞里,大儿子的死给他们带来一份固定收入。刘大裤子生前没留下一张相片,挂在追悼厅的那幅,是新陆殡仪馆给他化完妆后补拍的,双目紧闭,灵魂出壳,是真正的遗像。

    大飞同一天出殡,告别仪式紧随刘大裤子之后,在同一间追悼厅。把刘大裤子送往火化的同时,少年英雄葛大飞围着黑纱的相片被挂了出来,在送行的小伙伴眼里,相片上眉清目秀的男孩,和他们印象里那个邋遢的大飞并不匹配,这是乔乔第一次参加追悼会,躺在花丛间的大飞那么陌生,面颊涂了粉色,嘴巴抹了红唇膏,皮肤像蜡一样虚假,表情是塑料做的。乔乔只瞄了一眼,就跑到边上去了。哭天抢地的周遭,她一滴眼泪也没流,她完全被战栗控制住了。

    很多年以后的这个晚上,打谷场的河边,潮湿的空气夹杂着苇草的气息。那场火灾的灼热早已湮灭,飘去的是时间的烟云。河岸那边刘大裤子和大飞的坟包,被吞没在夜色和杂草里,原先竖立的石碑已不复存在。河和农田间有挖开的小沟,用来导入灌溉用的河水,墓碑或许就被用来连接那个缺口,把刻着死者名字的一面朝下,架在断开的沟壑上,挑着铁搭或扁担的农民就一路无阻,省却了跳跃的动作。

    乔乔从石礅上直起腰来,把粘上露水的裤子从屁股上拽开,屁股被揭开皮似地一阵酥麻。她来到打谷场,搂了几扎稻草,往六里老街走回来。过路人和她交错而过,误以为又是哪个爱占小便宜的村姑。附近农户多用灶头做饭,爱用稻草引火。于是,小山样的稻草垛就在各家灶头里化作了灰烬。后来生产队联系了纸厂,稻草作为造纸原料被集中收购,成了村里一块创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