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乔也不奇怪,她们本算不上朋友。乔乔吃不准的是,任碧云怨气源于何处。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诗歌的竞争,另一个是把她当作了情敌。抑或兼而有之。
事实上,乔乔在校园内不乏追求者,如果她愿意,可以抓一把挑挑。当然邵枫也有吸引她的地方,譬如他的才气和傲慢。他在师专教了几年书,年长五六岁,女生都喜欢有阅历的兄长。他冷峻的气质也可以加分,微卷的头发贴着头皮,很配他脸型。
但乔乔是个现实的姑娘,第一眼看到邵枫,心念动过一下,等知道他情况,马上把他从心里擦掉了。进修生要打回原籍,上海女孩恨嫁外地,哪怕是六朝古都外加江苏省会的南京。没结果的事,她不想浪费时间。
任碧云也是上海女孩,乔乔判断她愿意跟邵枫私奔,有个重要的前提,她被爱情冲昏了头。中文系女生爱上才子天经地义,况且是不漂亮的女生爱上帅气的诗人,不要说南京,南极又何妨。
乔乔预先在浦东中学印刷厂看过《嚼蛆》,卡纸封皮,目录页印着:梅菊乔。也印着:任碧云。翻到任碧云那首诗,明显在向邵枫致敬:
和尚预言国君崩殂,
万民高呼万岁万岁,
云裳飘过,
宦官的胯间什么都没有,
一只惊慌的麻雀,
飞越护城河的芦苇,
村姑早已沐浴多时,
挂着水珠的皮肤浮于河水,
出逃的挑夫守在岸上,
只饱了一个眼福,
头颅就染红了青草。
乔乔承认任碧云才气在自己之上,后悔把诗拿出来。任碧云刚接触诗,初次临摹就颇得邵枫真传。不过心里还是有点轻视,文笔好又怎么样,一个随便把Rx房挂在嘴上,却没人追的女文青而已。
她知道任碧云并不轻浮,十之八九,和自己一样还是处子之身,一个黄花闺女对Rx房两个字淡然处之,内心必定是翻江倒海。这样,她和邵枫就在诗歌面前获得了平等。
《嚼蛆》刊发半个月,邵枫被学校保卫处叫去,管辖师院的徐汇区公安局文保处派了两名便衣找他谈话。两人均三十多岁,出示证件后,一个询问,一个笔录。邵枫把诗社来龙去脉说了一下。两名便衣警察态度尚好,倒是学校保卫处干部很不耐烦:“不要有侥幸心理,我们什么都知道。”
邵枫道:“知道还问我?”
保卫处干部道:“问是给你机会,看你老不老实。”
邵枫道:“写诗犯法?”
保卫处干部道:“写诗不犯法,私立诗社犯法,知道什么是非法组织么?”
便衣打了圆场,“先了解情况,没必要上纲上线。”
保卫处干部不依不饶:“好不容易得来的进修机会,不抓紧学习,搞乱七八糟的诗社,看你怎么向原单位交代。”
警察道:“杂志哪儿印的?”
邵枫撒了个谎:“托朋友在成都印的。”
询问结束,警察把笔录推到他面前,“你看一下,没什么出入就签字确认吧。”
邵枫看都没看,把名字签了,笔往桌上一扔,“可以走了?”
十分钟之后,邵枫找到任碧云和梅菊乔,得知没人找过她们,松了口气,嘱咐两个女生:“你们把责任都推我身上,成立诗社口说无凭。浦东中学印刷厂除了曹宽河,就我们仨知道,你们咬死说我托人在成都印的,他们不会跑那么远去核实,说到底我们不是反党反革命团伙,最坏就是把我遣返原籍,你们只是诗歌爱好者,不会有问题。”
两个女生看着邵枫,任碧云都快哭了:“我刚交了入党申请书,算污点的话,入党就泡汤了。”
乔乔没交入党申请,心里也七上八下。不紧张是假的,但像任碧云这样也未免太没出息,毕竟警察还没来,到时还不屁滚尿流。
警察先找到任碧云,诚如乔乔所料,没等多问,任碧云就竹筒倒了豆子。事后她没去找邵枫,当然更没向乔乔通风报信。警察之所以没同时找乔乔谈话,是因为她一早接到传达室电话,是妈妈打来的,说爸爸胃病犯了,大便里还有血。她赶去医院,服侍了一个晚上。等警察第二天来找,她刚返回宿舍不久。
乔乔不想把小潘爷叔牵进来,她选择了撒谎,但她被当场戳穿了,保卫处干部嘲笑道:“梅菊乔同学,我们查了学档,你是从浦东中学考进师院的吧。”
这个暗示太明显了,再隐瞒就是不识时务。做完口供出来,户外微风习习,是个晴朗的正午。不知是紧张还是虚脱,回到宿舍她倒头就睡,却怎么也睡不着,邵枫是不会说出浦东中学印刷厂的,只能是任碧云。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找邵枫,橡皮筋把头发扎了个马尾,裹一根披肩下了楼。
学校隔街相望,被桂林路分成两个校区。出了西大门,往东部校区走去。女生白天去男生宿舍,门卫一般不会过问。反过来,男生需要登记。晚上一律不许进入,但实施并不严格,门卫基本是聋子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