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喜欢写写弄弄,也尝试投稿,两人都在《青年报》红花副刊发过散文,任碧云发过一次,乔乔发过两次,任碧云胆子大,给《文汇报》笔会副刊投稿,竟登出来了,很轰动,因为连中文系教授也不敢打保票在上面发文章,笔会副刊一直是文坛名家的园地。
任碧云和乔乔关系很微妙,私下接触不多,两个人也忌讳谈对方。倒是同学们常拿她们比,男生都喜欢乔乔,因为乔乔是美才女,而任碧云仅仅是才女。哪怕在笔会副刊赢了一局,也只是个戴眼镜的矮胖姑娘。女生却两个都不喜欢,中文系女生都清高,才女挡住了她们的光芒。她们更不喜欢乔乔,她居然还长得那么好看。
乔乔对任碧云来宿舍约自己参加文学活动,有些愕然,她来例假,本想早点躺下睡了。任碧云央求道:“一起去吧,做个伴。”
乔乔不便推迟,两人下了楼,朝男生宿舍那边走。任碧云开始说邵枫这个人,作为一个孤傲的才女,她脸上露出崇拜之情,“我在学校舞厅认识他的,师院真是藏龙卧虎,他诗写得太好了,是真正的纯文学,和他一比,我们的东西太小儿科了。”
乔乔哦了一声,心想妄自菲薄何必扯上我,冲任碧云笑笑。任碧云知道口误,不太自然地回她一笑。
邵枫一张嘴,乔乔就听出是南京人,口音和周家弄那个老南京一模一样,老南京口头禅是:一鳖叼枣。意思是一塌糊涂加去你妈的。邵枫下巴仰起,开场白激情澎湃,说着说着,乔乔忽然听到了那句南京粗话,会心地笑了一下。
“在座同学可能听说过华东师大的夏雨诗社,还有复旦诗社,千万别把嚼蛆诗社和它们混淆,夏雨诗社?娘娘腔的名字,一鳖叼枣!让人想起软塌塌的兰波。复旦诗社更可耻,名字就充满官方意味,而《嚼蛆》是民间的,是亚文化的精神家园。”
曹宽河接岔道:“我们追求真正的诗歌,是永不妥协的先锋派,是布勒东,是里尔克。挺住,意味着一切!”
乔乔对布勒东和里尔克置若罔闻,甚至连邵枫不屑一顾的兰波也没听说过。
邵枫道:“我写了首发刊诗,有请任碧云同学朗读。”
宿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任碧云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清了清嗓子:“一派胡言。”她扶了下眼镜,读道:
身着秋意的将军,
一匹马守在阳间,
脏叶子飘着树的敌意,
编钟扣在泥里,
宰相在里面写檄文。
麦田在河边大步行走,
玉玺碎了,碎成一片麦子,
雨水看见王的睡袍,
而宫女的哈欠貌美如花。
将军提着自己的头,
王后仅仅后退了一步,
袒露的Rx房昭告天下,
天下是什么?
是万物的一派胡言!
任碧云合上笔记本下来,用肘顶一下乔乔,“怎么样?”
现场沉默,须臾响起掌声,大家交头接耳。乔乔忘记了拍手,奇怪地看着任碧云,对她读出“Rx房”一词不可置信,大庭广众之下,她清晰地读出了这个器官。乔乔下意识把胸收了收,好像袒露的是她的Rx房。
邵枫听到了置疑:“写的什么呀?根本听不懂。”
他循声过去,说话的是任碧云带来的那位漂亮女生,他没生气,乐呵呵道:“那位同学,你叫什么?欢迎你说说看法。”
乔乔是私下回应给任碧云听的,没想到邵枫耳朵那么尖,她涨红了脸,“我叫梅菊乔,中文系一(三)班的。我,我没看法,真没什么看法。”
邵枫扫一下四周,“没关系,我相信在座大多数同学,包括刚才鼓掌叫好的,都不一定真正理解,梅同学就像皇帝新装里的小孩,我欣赏她的直率。”
任碧云站起来,“我接触先锋诗不长,瞎说两句,我觉得妙处在于意象和隐喻,从字里行间找答案可能很难,传统诗用嘴品尝就可以,先锋诗还要加上鼻子,闻到语言的香味。”
曹宽河鼓掌道:“难得有你这样的红颜知己,跟我回成都哦。”
任碧云道:“跟你回成都做什么?”
邵枫笑道:“做压寨夫人啦。”
任碧云嘁了一声:“想得美。”
底下都笑,邵枫摆下手,“第一期稿子已编完,作者是各地诗人,曹宽河这次就拿出三首表示支持,任碧云同学也尝试写了一首,她接触先锋诗不久,但很有悟性。欢迎在座同学投稿,待会儿把《不妥协》发大家,作者都是亚文化圈响当当的诗人。”
曹宽河捧着那摞油印本子,在宿舍里绕一圈,人手一册后返回原地,邵枫道:“任碧云同学留一下。”
乔乔准备和大家一起离开,刚直起腰,手被任碧云握住:“一起走吧。”
邵枫留下任碧云是让她帮个忙,中文系文印室那个负责人突然变卦了。邵枫当时撒谎说油印学习资料。也没空手去,捎上了一条大前门香烟,当时对方答应得很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