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午市和晚市之间,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乔乔叫了一声:“有人么?”
无人应声,她准备离开,小螺蛳却掀开了里屋的串珠帘子。
小螺蛳舌头没捋直:“大……”,差点脱口而出:“……馒头”。倘若如此,乔乔必扭头就走。
小螺蛳对她谄媚一笑,“是……大……学生啊,听人说你考取华师大了。怪不得不来了。”
乔乔虚荣心被撩拨了一下,浦东中学高考成功者不多,她有资格听听这种恭维话,纠正道:“不是师大,是师院。”
小螺蛳道:“一样的一样的,了不起。老花头开洋馄饨?”
乔乔对小螺蛳印象不好。守在收银桌旁独坐钓鱼台,目光猥琐地飘来飘去,是那种色胆比色心小的家伙,她摆正坐姿道:“你那赤膊兄弟现在怎么样啦?”
小螺蛳道:“你问小开?还在牢里关着呢。你等会儿,我去下馄饨。”
乔乔将脑袋转向窗外,从这儿望出去,可见浦东中学教学楼,和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国旗。旗杆孤零零地矗立在操场中央,像一块丢向空中的红布,被一根枪杆挑去了魂儿。
乔乔有些怅然若失,又不知缘起。初高中加起来,在浦东中学呆了六年,虽离开时间不长,突兀间倒有了生分,那些青涩岁月被一笔勾销了似的。
这学校,眼下已称得上破败。当初却是真正的名牌。它的诞生还是个传奇,晚清有一个叫杨斯盛的本地人,靠建筑发迹,赚了大钱。他的工程队参与了外滩早期的建设,最有名当数黄浦江和苏州河之间的外白渡桥。这人后来热昏了头,把家当兑成三十万两纹银,办了规模宏大的西式完全中学。据说此举惊动了慈禧太后,给他封了个什么爵位。可圣旨尚未接到,老太婆就一命呜呼了。
杨斯盛自己没念过书,却毁家办学,是个滑稽的人物。但也因此扬名立万,外滩曾有过十大铜人码头,他就是其中一座。浦东中学落成后,延聘的首任校长是解放后当过政务院副总理的黄炎培。黄炎培当时的面子在江湖上已有人买账。教师中不乏赫赫有名的人物:陈独秀、郭沫若、沈雁冰、恽代英……学校鼎盛时有“南浦东、北南开”之说。学费贵得要死,来自各地显赫人家的子弟从浦西踏上小舢板,摆渡到穷乡僻壤的六里桥。皮箱里装满了沉甸甸的银洋钿,拎上岸要找伙夫帮忙。蒋介石的儿子经国纬国,左联的冤死鬼胡也频殷夫,拍电影的谢晋,写小说的马识途都在此求过学。
解放后学校慢慢衰败,不再有名师执教,面积受到蚕食——与之毗邻的六里蔬菜市场占的就是它地皮,紧挨着白莲泾的大片民居也是校舍与园艺被推倒后形成的——沦为一家不起眼的乡村中学。农家子弟是学生主体,校园里叽里呱啦都是乡气的浦东话。偶有市区来借读的学生都神抖抖的,而土著同学往往成为他们的拥趸,跟在后面模仿着“高雅”的市区口音。
乔乔也是农村户口,家里有自留地。不过在现实生活中,她被认为是“上海人”,这得益于她一口流利的上海话。她在周家弄土生土长,发音却没有浦东腔,是因为生活小环境,加上她是有心人。虽然她姆妈梅亚苹满口乡音,爸爸车建国却是地地道道的浦西人,周围邻居也有不少在浦西上班,平时窜门上海话和浦东话轮番上阵。乔乔小时候乡音很重,从中学开始,她察觉到了语言中的尊卑,有意识学起了上海话。而所谓上海话和本地话的区别,仅仅是声调的平仄起伏。但说起来容易,要每个字咬准,却要有语韵的天赋,不然很容易穿帮。
因为改口早,乔乔上海话说得相当不错。虽然中学时还有知根知底的同学不无妒意地诋毁她:“明明是乡下人,弄得像上海人一样,真触气。”可等到考入上海师院,这种优势让她更平等地融入了新环境。
她考入的这所高校,以培养未来中学教师为主,沪籍学生占多数,上海话是校园官方语言。浦东、南汇、崇明等沪郊方言,以及来自天南海北的代培生和进修生使用的外埠方言,都属于土话。听的人未必有心,说的人却有受歧视的感觉。这样的氛围中,用普通话交流当然是不错的选择。问题是,如果一群沪籍同学聊天,情况就会微妙得多。
语言也是生理现象,换个语境会水土不服。乔乔在学校习惯了用上海话和同学相处。周末回家反倒有些别扭,因为姆妈说的是浦东土话。语言还是特权,乔乔自己没意识到,却已和发小同窗渐渐疏远。是否她真看轻那些乡音很重的老同学,还是学业繁忙无暇联络,不得而知。不过,仍可从她交往的对象上看出蛛丝马迹。她和涓子比较热络,说起来,她们从高二才开始做同学。涓子是从五角场转来的插班生,父母离异后住到了六里桥外婆家。班里只有她俩说上海话,因为这个原因,她们一见如故。去年涓子高考落榜,顶替她姆妈到针织五厂当了挡车工。她很不甘心,虽然她不漂亮,还是戴眼镜的“架梁”。可心气很高,毕竟人家是正儿八经市区户口,标准上海人。
涓子准备考成人业大。乔乔支持她的想法,今天来六里老街,就是为给她带些复习提纲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