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为了我,做什么都可以。”
王庚林道:“这话去骗鬼,做什么都可以?肯为你去死么?”
王月颖下巴抬起来:“他肯的!”
王庚林盯着女儿:“你被灌了迷魂汤,告诉你趁早断,师傅勾引学徒,我去告他。”
王庚林只是恫吓女儿,如果真去厂里闹,女儿名声和前程就给毁了。他指望女儿能回心转意,未曾想,王月颖逃夜了。平时五六点到家,这天过了八点还不见踪影,等到晚上十点,王庚林呆不下去了。骑自行车去浦西针织五厂技校,路不算太远,从南码头过完江,拐两个弯就到了。从合拢的大铁门罅隙望进去,校区黑漆漆的。针织五厂就在隔壁,厂房里很多窗户都亮着,能听见挡车的轰鸣声。王庚林踌躇要不要进去,最后放弃了。
往回骑的路上,王庚林费劲地踩着,前后胎好像都漏了气,每一下都陷在泥坑里。
第二天一早,王庚林去单位打了考勤,又骑车过江。走进针织五厂技校,没找到女儿。同学说王月颖今天没来,王庚林发现同学们好像猜出他此行的目的。他知道女儿的事已不是秘密。
那个人叫吴云朝,是政治课老师。家住董家渡,老婆是烟杂店营业员,两人没小孩,关系不好,闹离婚多年,始终没离成。
这跟王庚林的情报小有出入,原版本是王月颖在车间实习,跟带她的师傅好上了。传言有纰漏是正常的,把师生恋说成师徒恋甚至算不上纰漏。他准备去会一下吴云朝,问下来才知道,今天他同样没来学校。
王庚林打听吴家地址,却没人知道。他想去董家渡挨家挨户找,可偌大区域,没详细门牌根本无从找起。只好作罢,让林家婉帮忙查,她管户籍,南市区公安系统找到熟人不是难事,应该很快能查到。
返回浦东的路上,王庚林肚子饿了,这才想起没吃东西就出了门。他骑回家准备扒两口剩饭,在天井里停自行车,王月颖已经回来了。隔着窗户四目相对,王月颖急忙跑进卧室,王庚林奔过去,把门擂得咚咚响。王月颖反锁着不开。王庚林没办法,找来榔头开始砸锁,王月颖吓得在里面大叫起来。
这一闹,街坊被惊动了,天井铁门没锁,涌进来不少人,扒着窗户张望,王庚林冲大家笑笑,摸出烟点上。他一停止砸锁,王月颖也安静下来。王庚林是要面子的人,等邻里散开了,他把天井铁门反插上,没再继续砸锁,父女俩隔墙对峙。临近黄昏,王月颖把门打开了,王庚林看着她,火气好像消了,心平气和地问:“接下去你准备怎么办?”
王月颖提着一只包,斜挎着另一只包,眼泪扑簌簌往下流:“我知道你不要我了,我走了,你跟林阿姨好好过日子。”
一只伤心虫咬破了王庚林的心脏,血淋嗒滴地钻出来。他不知道怎么阻拦,眼睁睁看着女儿朝外走。他追出去,晌午的老街上一如往昔静寂,王庚林张着嘴,却发不出声来。女儿是一个大姑娘了,有主见了,女大不中留啊。王庚林眼泪没忍住,哭了。
床上放着那件驼色对襟衫,叠得方方正正,和店里买的比,就是领口缺个商标。这毛衣或许就是给他织的,穿在身上特别合体,可王庚林只是试了一下,嘴里骂道:“谁稀罕。”脱下扔在了地上。
林家婉通过关系找到吴云朝住址,王庚林却放弃私了的打算,准备去厂里告。他这边刚准备付诸行动,吴云朝那边已后院起火。先他一步,吴云朝老婆把技校炸开了锅,校长刚把两名当事人叫到办公室,吴云朝老婆把攥在手里的保温瓶拧开,挥起就泼,吴云朝和王月颖退后已来不及,粪尿迷住了他们眼睛,办公室臭得不行,有人强行把吴云朝老婆架出去,这泼妇两脚乱蹬:“不要面孔,家里一分铜钿不拿回来,外头倒有铜钿借房子搞逼搞卵。”
经厂部和校方磋商,处理决定很快公布,吴云朝开除公职,王月颖勒令退学。
公告的第二天,吴云朝死了。他和王月颖相约殉情,在针织车间很容易找到布条,自行车棚的一大块阴影里,他把头颈套进绳子里。
王庚林闻讯赶来,王月颖坐在医务室里,缩成一团,眼神混沌。看到父亲,把胳膊抱得更紧了,控制不住颤栗,不是肌肉的失控,而是完全的失控。
她能活下来,是因为绳结是活口,人一挂上去就松开了。两根绳的结都是吴云朝打的,是他不想让王月颖死,还是一时疏忽没打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谜题。
这个惨烈的结果,让厂方陷入被动。吴云朝老婆矛头立刻转向,她一口咬定是厂方的开除把丈夫逼上了绝路,要求立刻恢复吴云朝厂籍和名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她提出了一笔可观的抚恤金,后来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满足。
不久技校也恢复了王月颖学籍。
女儿重新回到了自己身边,让王庚林不舒服的是,有人赔上了性命,虽然心里讨厌死者,但死亡本身总让人不能释怀。吴云朝最后的行为,令他对这个男人产生一丝宽宥。他相信吴云朝是故意把绳子打成了活口,也相信了他真的愿意为女儿去死。
王月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