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树下。无论是炎热的夏天,还是雪花飘飘的寒冬,我都会在这个摇篮里面睡觉。
这个时候人们在哪里呢?
我总觉得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睡着。我望得见院墙外边的农庄,它就坐落在黄土岗上,我们的院子和村庄相连的门口有一条很长很远的大路,我父亲总是吃了早饭后就沿着这条路走向远方。
父亲总是消失很久,有时候母亲也和他一起出门。
大约到了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的父母他们才会回来吧?生活静悄悄地进行。但是,究竟为什么在我的记忆中只留下完全孤独的时刻呢?
夏日。
暮色苍茫的傍晚,太阳已落在房屋和花园的后边了……
荒落的、宽大的庭院阴影憧憧。
而我,这个时候世界上好像只有我一个人,独自躺在渐渐变冷的黄色摇篮里,凝望着无边的蓝天。
一朵高高的白云在浮动。
逐渐变大,变薄,然后飘走,隐没在无底的苍穹里……
这时候,猫类大多钻到人类的被窝里昏睡。
人类感到多么的忧愁啊!
天苍苍,野茫茫。
嗯,究竟啥时候我会再次回去,躺在老家园子后面野草之中。同样的世界,也同样的孤零零的我一个人。
世界啊,何时再寻求到你的纯洁的简朴的沉默!
秋天。
举目四望,我的周围尽是穗粒累累的野燕麦和狗尾巴草。在浓密的、低垂的草丛里,居住着一些小虫子。万籁俱寂,一只金色的小甲虫飞了过来。
在我的鼻子上面,发出巨大的嗡嗡声。
我惊奇地打量着它。
这是什么东西,是什么小金虫?
小家伙从翅鞘下伸出一种薄薄的、淡黄色的翅膀……
突然,这翅膀张开,它飞走了!噢,多么优美呵!这小甲虫飞到空中,快活地、轻松地嗡嗡低吟着。
永远离开了我……
它消失在天空中。
这小家伙给我增添一种新的惆怅。
在我心里留下一种生离死别的悲伤。
当我的身体渐渐长大,我就可以把摇篮当作摇椅那样坐着,摇来晃去了。
我想,绿叶丛中,如果人们还认得我不是一只猴子的话,那么,我这个满头黄发披散开来的小女孩一定是很动人的……
冬天。我一个人来到树下,我甚至还能清楚地记得雪花飘到鼻子上面的感觉,冰冰的,爽爽的,和着松叶的清凉香味。
我家的房子实在是太小了,不得已才把摇篮放到外面的。
这样,我的身体就被大自然给“陶冶”得非常结实!看见我小时候的照片,所有人都觉得我结实得就像一块野地里的圆浑浑的小石头。
凉凉的风吹过村边的小河和院子里的卧龙潭。多少年之后,每当回想起这种美丽,就有一种自由的心境在我的心里头蔓延,感动。
梦里,再一次回想起那次刻骨铭心的飞行……
飞行?
难道坐在一座大房子里好像没有移动的感觉,那就是飞行吗?
这可和我梦里头的飞行不太一样。
在梦里,我总是一个人飞,高高的,远远的,千山万水,还有房子都在我的身边逐渐落到脚下。我一个人离开地面,钻进云彩里,飘飘忽忽……
我一直想像鸟儿那么飞,就一个人,张着翅膀忽闪在云里。
可是,现在这也叫飞行吗?我们分明就在另一个空间里坐着,这不是飞行,而是乘坐一个正在飞行的房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空中的感觉不是很妙。
然而,万水千山,一会儿工夫就到。
我们来到了南方,广州,一个改革开放,四季花开的城市。我忽然发现,这世界上除了家乡之外,原来还有很多别的地方,别的人和别的城市……
这世界难道就像冬天、秋天和春天和夏天一样来回变幻吗?
我在什么地方?
我的家呢?
我的熟悉的东西呢?
我的小摇篮和小狗呢?
我的花和草地呢……甚至还有——冬天的雪呢?我曾看见过什么呢?……这里既没有山河湖泊,也没有莽莽森林,没有灌木丛和村庄……
城市啊,全是城市!
一望无垠的楼房,一望无垠的人群!
这儿不是北方,没有野草也没有麦田,头顶的太阳很热很火……但我不明白,还很糊涂,空间的概念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要慢慢才能建立起来的。
下飞机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就在老家,在我父亲的满是书架的墙上,挂着一把古老的、打猎用的蒙古人的匕首……
我看见过父亲有时把白晃晃的匕首从刀鞘中弹出来,在毛巾上擦拭。只要稍微触摸一下这平滑的、冰冷的、锋利的钢铁,我浑身就沉浸在一阵勇敢的快感中!现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