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高石美请求,在他死之前,一定要把他送回老家,死也要死在自己的家乡。高石美与赵老板商量此事时,赵老板感到很为难。他说:“是应该把拉莫送回老家,但是这件事很难办,谁送他?路途那么遥远,而且黑虎峰一带常有拦路贼把守,但又必须经过那儿,才能到达拉莫的家。”这时高石美表示愿意去做,他背起拉莫就要走。赵天爵对他说:“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不过……” 赵老板突然把话打住,然后让高石美放下拉莫,把他叫到一边,对着他的耳朵说:“按照彝人的规矩,如果拉莫不幸死在路上,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把他抛弃,一定要把他背回老家安葬。你和他在一口锅里吃饭,在一个草蓬子睡觉,亲如一家,你一定要把这件事办妥,才能回来见我。” 赵老板又筹集了一些银子,叫高石美带去交给拉莫的父母亲。
于是,高石美护送着拉莫上路了。开始几天,拉莫还能勉强走路,高石美扶着他慢慢前行。路上遇到顺路的马帮,高石美就请求马锅头行行好,让可怜的拉莫骑一阵马。遇上江河,高石美就让拉莫乘船或坐筏子。但更多的时候,是高石美背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黑虎峰一带长满了森林。即使在大白天,也会感到阴气袭人。胆小的人,从不敢独自从那里通过。这一天,高石美和拉莫走到这里时,天色已晚,树木僵硬地站着,就像一群黑衣恶徒守在那里。林子里,到处是怪鸟的叫声。路上,一个行人也看不到。虽然高石美手里握着大刀,但小腿一直在打颤。走到关口时,高石美为了壮胆,故意把脚底踩得特响,裤腿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正当高石美胆颤心惊地通过关口时,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过路人,请你们把兜里的银子放在地上再走。还有大刀也放下,不然,我的火枪不长眼睛。”高石美放下大刀,掏出几个铜钱放在地上。高石美慢慢移动脚步,表面上准备离开此地,而心里正思忖着如何对付这个持枪的拦路贼。高石美大胆回头一看,那个拦路贼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火枪正瞄准他们。这时,拦路贼又说:“请你们把衣服脱下。”高石美遵令脱下衣服。拦路贼又说:“请你再脱下裤子,另外,还有那个跛脚的衣服没脱……”
不等拦路贼说完,高石美突然把拉莫推到一棵大树背后,自己弯腰抄起几块石子,向拦路贼狠狠掷了过去。拦路贼被他打得从石头上一头滚下来,痛得大喊大叫。高石美上前一看,原来这个拦路贼是个已失去双腿的瘫子,火枪也是假的。接着,高石美穿上衣服,捡起大刀,丢几文铜钱在那个瘫子面前,扶起拉莫就想走。但拉莫竟然迈不出一步,不知是不是被刚才的一幕吓得半死,还是病情突然加重了?反正拉莫的身子如同死了一般。即使高石美把他背在背上,他也不哼一声。此时,天已黑了,他们仍在黑虎峰一带徘徊,高石美不得不承认自己迷路了。他只好停下来,把拉莫放在地上,胡乱地砍了些树枝,搭了个草蓬,让拉莫在里面躺了一夜。第二天早晨,高石美一睁开眼睛,就发现拉莫已经死了。他的内心突然变得复杂极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此时也出现了,也就是说,他打算把拉莫的尸体就地埋葬,或是抛入某个山洞。这样一来,布兜里的银子就属于他了。但高石美马上就为这个念头感到脸红心跳,责问自己的仁爱之心跑到哪儿去了?怎么对得起拉莫兄弟?怎么有脸去见赵老板呢?
高石美环顾四周,看到不远处来了两个伐木的男人。他走过去向伐木人问路。伐木人说:“白莫山离这儿不远,走一天就可到了。”
高石美知道,伐木人所说的一天与他的一天不是一回事,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背上还有拉莫。而这个负担无论如何也不能减去,否则,不仅我这次出行失去了意义,而且我心灵的泉水也会因此枯竭,我将成为一个孤独无望的罪人。高石美别无选择。他只能像在梦中行走一样,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如同时光不存在似的。接下来的路更加复杂,每向前走一步,就像与世界又隔绝了一步。有的地方由于山高谷深,天空变得越来越小,光线昏暗,就像在夜间摸索。而有的地方,九曲十八弯,感觉就像再走回头路。许多时候,高石美不得不放下拉莫,去寻路。而事实上,前面已经没有路了。所谓寻路,只是寻找容许他们通过的地方。
雕天下 三(6)
高石美肩背上的拉莫无异于一棵死树,重重地压在他瘦弱的身上,他感到自己的头在膨胀,在膨胀,而脚下的泥土石头在变软,变松,因而他的步子总是滑向一边。与此同时,他的鼻孔和嘴巴也张得大大的,它们似乎比他的手臂更快地感受到了沉重,所以不停地喘息,拼命为他减轻身上的重量。他不能停息,一旦停息下来,全身就会立刻松弛得没有一丝力气,再重新站起来就非常困难,甚至再也站不起来。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下去,而每一步都充满了期待。期待见到一个人,期待眼前出现一个村寨,期待早一分钟到达拉莫的家。
第三天,高石美终于在路上遇见了一个老女人。她坐在一棵死树上,眼睛望着前面的十几只山羊。她披着长发,穿着破烂的衣裳,嘴里的牙齿好像掉光了。脸色乌紫,皱纹里似乎夹杂着许多肮脏的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