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不想还不行,忽然两句熟语跳入他的心房,自言自语地顺口说出声来:“‘万恶淫为首,百善孝当先。’对!我写小说的主旨,必须是先要斥淫妄!”
没想到这说话的声音让陈姥姥听见了:“谁在院里说话哪?”
“噢,是我。”曹霑答应着走进陈姥姥的小东屋。看上去老太太不像是午睡未起,头发也是蓬蓬乱乱的:“陈姥姥,您怎么啦?”
“唉,病了。”
“什么病啊,请大夫瞧了没有?”
“心口疼,老病了,瞧了,不碍事的。”
“紫雨哪?”
“送活儿去了。”
“那,龄哥呢?”
“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上戏馆子去了,晚上有活儿。想回家得过了子时,‘倒赶城’才能进正阳门哪。”
“我给您坐壶开水喝?”
“不用,不用。茶壶套里有热乎的。”陈姥姥说着,翻身儿坐了起来:“霑哥儿,您坐下,我跟您商量档子事儿……”
“是紫雨跟龄哥的喜事,对不对?”
“哎哟!——”陈姥姥一拍大腿:“到底是你们这有学问的人,我还没说呢,您就知道啦!”
“人家俩人通了气啦?”
“通!早就通了气啦!”陈姥姥盘上腿儿,理了理花白的头发,满脸的喜色,接着说:“我怎么会知道呢?比方说吧,我们家不多见荤腥儿。除非是十三龄唱个双出,多分点戏份儿,他买一包子烧羊杂碎跟三块沙肝。杂碎打卤抻条面。三块沙肝,紫雨先挟了一块给了我。十三龄挟了一块给紫雨,紫雨不要,两个人推呀、让啊!到后来,紫雨咬了一口才算罢休。您给断断这沙肝一案有什么破绽?”
“有什么破绽?这不是挺好吗?”
“哎哟!你这墨水都白喝啦!”
“怎么白喝了?”
“您想想,紫雨跟十三龄是谁跟谁呀?”
“这,是……”
“是什么?他(她)们二位是街坊。对不对?”
曹霑想了想:“对,是街坊。”
“着啊!那紫雨凭什么,武马长枪的先挟人家街坊一块沙肝给我吃呢?”
“这……这不是敬老吗?”
“十三龄是我干儿子,他为什么不敬老,偏偏让街坊敬我这个老?”
“那……嘿!我都糊涂了。”
“一点都不糊涂!干儿子买来好吃的,干儿媳妇挟给干婆婆先吃,这才叫敬老,情顺理也顺,这叫顺情顺理!”
“哎哟喂!……”
“您先别嚷嚷,我再问问,一个姑娘家的,咬街坊小伙子筷子上的沙肝一口,剩下的让人家小伙子吃了,这是怎么碴儿?”
“哈……”把个曹霑乐得前仰后合。
“您先别哈哈,还有哪。”陈姥姥往前挪了挪,故意压低了声音:“有一天夜里,我都睡醒一觉儿了,一瞧紫雨没挨屋。我下了地,推开一条门缝儿,往外这么一瞧,吓了我一大跳!”
“怎么了?”
“我瞧见紫雨跟十三龄,两个人坐在一块堆儿,可怎么是一个脑袋呀!”
“哈哈,哈哈……”曹霑乐得直流眼泪,近年来他几乎从来没这么笑过,为了这情同姐妹的紫雨终身有靠,为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龄哥,他的笑是发自内心的,发自内心深处的,与其说曹霑是笑出来的眼泪,还不如说是曹霑哭出来的眼泪。
第六章 暖日烘梅苦未苏(17)
陈姥姥乐得直咳嗽,好不容易两个人才止住笑声。曹霑下了土炕,理了理衣服,给陈姥姥请了个安:“陈姥姥我给您道喜啦!”
“哟!我有什么喜呀?”
“您原来有个干儿子,近来又添了个干女儿,如今女儿要招个养老女婿,儿子又给您娶了一个儿媳妇!”
“哎哟!那不成双喜临门了嘛!”
“对!就是双喜临门!”
陈姥姥跟曹霑二人纵声大笑:“哈……”
“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啊,这么乐?”语音未落,紫雨抱着琵琶,拿着三包草药走进屋里来。
陈姥姥看了一眼紫雨,故意不答,只跟曹霑说:“那,您给订个日子吧。”
曹霑未加思索:“八月十五。”
“好!真是个吉祥的日子!团团圆圆的,嘿,还是兔儿爷的生日。”
紫雨此时正好走入:“八月十五干什么呀?”
“姑娘家家的,少打听事儿。”
“嘿?老太太今儿个是怎么啦?”紫雨将琵琶递给曹霑,把药包放在小炕桌上。
曹霑接过琵琶,问紫雨:“你去送活儿,还带着它干什么?”
紫雨急忙闪身避开曹霑的目光,到碗架上去找药锅,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说:“啊,我配了两根琴弦。”
“配琴弦?”曹霑有些奇怪。
紫雨感觉到了:“本不想再弹再唱,可有的时候没有活儿,又想弹一弹,哼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