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便打手机叫阿坤出来喝酒。隔着一张破旧的桌子,阿坤告诉我,他的女朋友跟别人走了,说完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啤酒。我望了他一眼,烟头一明一灭的火光映着他瘦削的脸,没有表情。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总是这样,都会过去的。”阿坤喃喃地说道,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我拍拍他的肩膀,陪他把啤酒喝完。在我们走出店门的时候,他突然对我说:“小慧是个不错的女孩,珍惜吧。”
我怔了一怔,干冷的风吹得人眼睛发酸,我忽然想起一天夜里,我和小慧坐上47路公车在城市中漫无目的地穿行,汽车驶过熟悉的街道,驶过繁华的市中心,驶到城市的边缘,车厢里人越来越少。我们看见窗外有大片的荒地和破旧的平房,远处是一片黑暗。车继续向前行驶,向着未知的终点。突然,小慧紧握住我的手,肩膀轻轻颤动,她哭着对我说:“我们会去向哪里呢?”
我们会去向哪里呢?五年、十年、二十年后我们又将在哪里呢?这些问题我也许永远都无法回答。我在体育馆边找了个石阶坐下,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朴树的《那些花儿》: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
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
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
幸运的是我曾陪她们开放……”
听到后来,我感到鼻子有些发酸,眼睛一眨,一滴湿热的泪水顺着眼角淌下,直到干涸。记得上小学的时候,我总是担心父母有一天会突然离开我,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个世界上。长大了,在乎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家人、朋友、恋人、记忆还有其他。可我发觉自己越是害怕失去他们,他们就会以更快的速度离我而去:一些朋友消失了不知到哪里才能找到他们;我开始忘记一些过去的事情,很多的故事在发生以后就慢慢褪色……我忽然想到了小慧,想像她穿过繁华的街头,四周车流涌动,她在人的河里穿行,瞬间消失不见。将来,即便是不久的将来,我们还会在一起吗?她还会像过去一样把冰凉的小手放在我温暖的怀中,用湿润的双唇亲吻我的脸庞吗?她是否也已厌倦,开始学会遗忘,开始怀疑曾经的美好是否真实?也许终有一天,我们会彻底丧失对对方的兴趣,不再微笑,不再拥抱,甚至不再争吵,直到紧闭双唇,不再说“我爱你”。几十年后,当我身边的人纷纷成为过往,而她,又将在哪里呢?
想到这儿,我才发现冬夜的冷风已将我的身体吹得有些麻木。我挣扎着站起来,知道自己要干些什么,我要见到她,对,就是现在。我要让她知道,我是多么需要她,我害怕她会突然从我生命中消失,仿佛海浪激起的白色泡沫瞬间破碎。可是,她现在在哪里呢?我发疯似的跑到她们宿舍楼下,一遍一遍大声呼喊着小慧的名字。冰冷的夜风让酒精在血液中奔涌,我觉得四周一片空寂,除了我似乎一切都不存在。我喊了一会儿,也不记得还说了些什么,竟感到有些累,于是坐在路边不愿起来。我想到小慧对我讲过,小时候她经常被一个人留在家里,到了傍晚就坐到门口等家里人回来,有时候一直等呀等呀,等到星星出来,还不见爸妈的身影,就会忍不住地哭了。我抬起头,望见许多模糊的影子从眼前晃过,我发现有些人的背影和小慧的如此相似,于是试着轻声唤出她的名字,却无人理会。等了许久,也没有见到小慧。我猛地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回宿舍,居然什么也没有想,抱头睡去。
第二天清晨醒来,看见外面一片银白,方才知道昨夜下了一场大雪,心情顿时大好。暖暖的太阳照在对面的屋顶上,几只麻雀欢快地跳来跳去。我推开窗户,躺回床上出神地望着窗外的天空,这时,电话铃响了。我犹豫了一下才从床上一跃而起,抓起电话,话筒里没有声音,我等了一会儿正要挂断,忽然,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小慧。
“你昨晚来找过我,是吗?”
“是的。”本来我还想问她怎么会知道,可转念一想,觉得没什么必要。
“昨晚我一直在宿舍,听见你叫我的名字,于是趴在窗台上远远地望着你。我看见你坐在路边,一个人。过了好久,我下楼找你,可你却不见了。”
“哦。”我不知该说点什么,“外面下雪了。”
“那,我们一起去看雪吧。”我听见小慧这样说。
“好的。”
“还有,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
“嗯?”
“我爱你。”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声音,接着一片忙音。
我望向窗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谢这一场雪。
(吴晟,南开大学2002级社会心理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