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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只手指:白先勇散文精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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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说到舞台剧(2 / 7)
也是一样,前面由钱夫人做独脚戏,后面有过去的鬼魂。在形式上,看得出白先勇花了很大的苦心,有几段加得非常好。第一段把整个事情介绍出来。还有崔福生与钱璐吵嘴的那一段,在语言上故意用很多cliché,四个字四个字的,戏剧效果就完全弄出来了。另外,意识流的那一段,我在飞机上又看了一遍,而且也背了其中一部分,我发现(小说中)所有的字,几乎都在戏剧中重现了,但有时候讲得多了一点,比如说“他那两个眼睛”那句,小说中只有两句,戏剧里说了四次。

    我想再问白先勇一个问题。你改编意识流成电影那一段的时候,有没有遭遇到什么困难?

    卢燕声音都有点哑了

    白先勇:意识流那一段是重头戏,不但要观众看得懂,还要得到欣赏的乐趣,这就不容易了。

    我非常高兴李欧梵提出《王子复仇记》来。记得我第一次接触《王子复仇记》,还是电影,劳伦斯奥利佛演的,那时我还没有念莎士比亚,看不太懂,只见他自言自语讲了半天,实在不懂,后来读了,到了美国看了演出,知道他在讲什么,才觉得非常有味道。所以我想“独白”的演出形式,恐怕观众对内容多少先要有些了解,最重要的我认为得靠卢燕女士的delivery。几大段的独白在那儿,她演的时候,三千观众鸦雀无声,连咳嗽也不敢咳一下,可见她把观众都抓住了。因为独白时,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一盏孤灯照着她一个人在那儿,要把观众整个抓住,完全听她的声音,看她的表情与手势,这是很难的。所以“独白”对演员是完完全全的挑战。

    李欧梵:这个完全成功了,而且我可以解释成功在哪儿。“独白”在西方戏剧里也有,特别是女的独白,最近芝加哥演出一个歌剧也是女主角的独白戏。我还看过一部话剧(humanVoice),也是独白的形式,男友走了,那个女主角回想以前的事,那个“独白”就一直在“动”,她一下子睡在床上,一下子拿起电话,一下子又梳理头发,让人觉得她累得不得了,戏演完了,我看她真累坏了。可是卢燕用的是中国传统的戏剧形式,基本上动作是象征的,站在那儿几乎没有什么动,完全由声音的节奏与形象使人感受大的震撼力,到最后(对卢燕)你声音都有点哑了,我怕你是太激动了,接下来,你就说我的声音不好了,整个内心戏全由声音表达出来了。

    这出戏,对我来说,最大的收获就是演技,小说不可能把这些都写出来。

    西方文学批评讲究的是“各个文学形式与版本的关系”,《游园惊梦》是现代小说,再上面是,再上面是。《游园惊梦》当然有三、四个层次,把这个小说改编成戏剧,某些方面可以恰到好处,因为中国文学的传统精神基本上是由戏剧表现出来的。

    传统与现代的结合

    可是既然是传统的戏剧形式,要将它搬到现代舞台,就发生非常大的问题;遇到“传统”与“现代”如何结合的问题,有很多西方的剧作家,比如布莱希特(Breconilder)也把中国的许多戏剧手法拿出来衍生运用。我个人觉得卢燕女士的表现是现代的形式,可是用的是传统的精神,因为传统戏剧的独白,不是这样子的。我自己是现代派,我总希望能把传统中最好的部分用现代精神现代形式表现出来。《游园惊梦》在舞台设计、导演手法、场景转换等方面,虽然大家尽了很大的努力,但我个人觉得还没有脱出传统的形式,所以后来把新的媒介体放进去时,不免有些牵强。譬如说,用电影方式的那一段,我们现在是在t.V.上看,“国父纪念馆”演出时却是摆在舞台上方,效果如何我不清楚,不能评论。如果专就电影运镜本身来说——我是影迷,一看到电影,要求就比较苛刻一点——白先勇这一段意识流用电影来表现,可以说是最西方的了,在里面我也看到劳伦斯(D.h.Lawrence)的影子,像白树、像马。西方电影戏剧把马叫Equus,也是当成一种象征。用马当象征,相当可行,可以拍得很好的,可是一定要象征,不要弄成写实了。《游》剧中两匹马的头交在一起,我觉得并不需要。如果用Lawrence的手法来拍,可以着重在腿、在鬃毛。《游》剧里马并没有跑,只用声音,我想可以多用一点蒙太奇,因为电影形式与戏剧不同。这部戏有多种形式,非常复杂,这种结构的复杂面,用电影手法应该都能表现出来,这才对得起小说。我觉得《游》剧里结构的复杂面不太够,或许台湾的电影从业员有他自己的想法。

    再从舞台形式来谈。家具的摆设并没有充分的利用,如果用比较表象派戏剧手法的话,灯光可以使家具发生变化,同时灯光的效果也能做更大的发挥。当然,这又牵涉到韵律(tempo)的问题,如果变成五光十色,五彩缤纷的话,把整个气氛打破了,也不太好。

    我想提一个问题,就教研究戏剧的人。中国的戏剧或话剧,从“五四”到现在,总是脱离不了现实主义的框框,中国以前的戏剧不只是现实主义,这是个讨论过很多的老问题。特别像《游园惊梦》这样的一篇小说改编成戏剧——这个小说又是古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