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么当时有些兵士不能随便外出,有些人又可自由出入.照我想来则大概是城里人可以外出,乡下人可以外出却不敢外出.
我记得我的出门是不受任何限制的,但每早上操过跑步时,总得听苗人吴姓连长演说:我们军人,原是卫国保民.初到这来客军极多,一切要顾脸面.外出时节制服应当整齐,扣子扣齐,腰带弄紧,裹腿缠好.胡来乱为的,要打屁股.说到这里时,于是复大声说:听到了么?大家便说:听到了.既然答应全已听到,就解散了.当时因犯事被按在石地上打板子的,就只有营中火夫,兵士却因为从小地方开来,十分怕事,谁也不敢犯罪,不作兴挨打.
我很满意那个街上,一上街触目都十分新奇.我最欢喜的是河街,那里使人惊心动魄的是有无数小铺子,卖船缆,硬木琢成的活车,小鱼篓,小刀,火镰,烟嘴.满地是有趣味的物件.我每次总去蹲到那里看一个半天,同个绅士守在古董旁边一样恋恋不舍.
城门洞里有一个卖汤圆的,常常有兵士坐在那卖汤圆人的长凳上,把热热的汤圆向嘴上送去.间或有一个本营里官佐过身,得照规矩行礼时,便一面赶忙放下那个土花碗,把手举起,站起身来含含糊糊地喊敬礼.那军官见到这种情形,有时也总忍不住微笑.这件事碰头最多的还是我.我每天总得在那里吃一回汤圆或坐下来看看各种各样过往路人.
我又常常同那团长管马的张姓马夫,牵马到朝阳门外大坪里去放马,把长长的缰绳另一端那个檀木钉,钉固在草坪上,尽马各处走去,我们就躺到草地上晒太阳,说说各人所见过的大蛇大鱼,又或走近教会中学的城边去,爬上城墙,看看那些中学生打球.又或过有树林处去,各自选定一株光皮梧桐,用草揉软做成一个圈套,挂在脚上,各人爬到高处枝桠上坐坐,故意把树摇荡一阵.
营里有三个小号兵同我十分熟悉,每天他们必到城墙上去吹号.还过城外河坝去吹号,我便跟他们去玩.有时我们还爬到各处墙头上去吹号,我不会吹号却能打鼓.
我们的功课固定不变的,就只是每天早上的跑步.跑步的用处是在追人还是在逃亡,谁也不很分明.照例起床号吹过不久就吹点名号,一点完名跟着下操坪,到操场里就只是跑步.完事后,大家一窝蜂向厨房跑去,那时节豆芽菜一定已在大锅中沸了许久,大甑笼里的糙米饭也快好了.
我们每天吃的总是豆芽菜汤同糙米饭,每到礼拜天那天,就吃一次肉,各人名下有一块肥猪肉,分量四两,是从豆芽汤中煮熟后再捞出的.
到后我们把枪领来了.
除了跑步无事可做,大家就只好在太阳下擦枪,用一根细绳子缚上些涂油布条,从枪膛穿过,绳子两端各缚定在廊柱上,于是把枪一往一来地拖动.那时候的枪名有下列数种:单响,九子,五子;单响分广式、猪槽两种,五响分小口径、双筒、单筒、拉筒、盖板五种,也有说日本春田德国盖板的,但不通俗.兵士只知道这些名称,填写枪械表时也照这样写上.
我们既编入支队司令的卫队,除了司令官有时出门拜客,选派二十三十护卫外,无其他服务机会.某一次保护这生有连鬓胡子的司令官过某处祝寿,我得过五毛钱的奖赏.
那时节辰州地方组织了一个湘西联合政府,全名为靖国联军第一军政府.驻扎了三个不同部队.军人首脑其一为军政长凤凰人田应诏,其一为民政长芷江人张学济.另外一个却是黔军旅长后来回黔做了省长的卢焘.与之对抗的是驻兵常德身充旅长的冯玉祥.这一边军队既不向下取攻势,那一边也不向上取攻势,各人就只保持原有地盘,等待其他机会.两方面主要经济收入都靠的是鸦片烟税.
单是湘西一隅,除客军一混成旅外,集中约十万人.我们部队是游击第一支队,属于靖国联军第二军,归张学济管辖.全辰州地方约五千家户口,各部分兵士大致就有两万.当时军队虽十分庞杂,各军联合组织得有宪兵稽查处,故还不至于互相战争.不过当时发行钞票过多,每天兑现时必有二三小孩同妇人被践踏死去.每天给领军米,各地方部队为争夺先后,互相殴打伤人,在那时也极平常.
一次军事会议的结果,上游各县重新作了一度分配,划定若干防区,军队除必需一部分沿河驻扎防卫下游侵袭外,其余照指定各县城防驻清乡.由于特殊原因,第一支队派定了开过那总司令官的家乡芷江去清乡剿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