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美术学校的学生田大哥得去了,大家却并不难过(这人原先在艺术学校考第一名,在我们班里做了许久大队长,各样皆十分来得.这人若当时机会许可他到任何大学去读书,一定也可做个最出色的大学生.若机会许可他上外国去学艺术,在绘画方面的成就,会成一颗放光的星子.可是到后来机会委屈了他,环境限止了他,自己那点自足骄傲脾气也妨碍了他,十年后跑了半个中国,还是在一个少校闲曹的位置上打发日月).当时各人虽没有得到当兵的荣耀,全体却十分快乐.我记得那天回转家里时,家中人问及一切,竟对我亲切地笑了许久.且因为我得到过军部的奖语,仿佛便以为我未来必有一天可做将军,为了欢迎这未来将军起见,第二天杀了一只鸡,鸡肝鸡头全为我独占.
第二回又考试过一次,那守兵的缺额却为一个姓舒的小孩子占去了,这人年龄和我不相上下,各种技术皆不如我,可是却有一分独特的胆量,能很勇敢地在一个两丈余高的天桥上,翻倒筋斗掷下,落地时身子还能站立稳稳的.因此大家仍无话说.这小孩子到后两年却害热病死了.
第三次的兵役给了一个名田棒槌的,能跳高,撑篙跳会考时第一,这人后来当兵出防到外县去,也因事死掉了.
我在那里考过三次,得失之间倒不怎么使家中失望.家中人眼看着我每天能够把军服穿得整整齐齐地过军官团上操,且明白了许多军人礼节,似乎上了正路,待我也好了许多.可是技术班全部组织,差不多全由那教官一人所主持,全部精神也差不多全得那教官一人所提起,就由于那点稀有服务精神被那位镇守使看中了意,当他卫队团的营副出了缺时,我们那教官便被调去了.教官一去,学校自然也无形解体了.
这次训练算来大约是八个月左右,因为起始在吃月饼的八月,退伍是次年开桃花的三月.我记得那天散操回家,我还在一个菜园里摘了一大把桃花回家.
那年我死了一个二姐,她比我大两岁,美丽,骄傲,聪明,大胆,在一行九个兄弟姊妹中,比任何一个都强过一等.她的死也就死在那份要好使强的性格上.我特别伤心,埋葬时,悄悄带了一株山桃插在坟前土坎上.过了快二十年从北京第一次返回家乡上坟时,想不到那株山桃树已成了两丈多高一株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