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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读一本小书同时又读一本大书(2 / 5)
是学校以外的.到我出外自食其力时,又不曾在职务上学好过什么.二十岁后我不安于当前事务,却倾心于现世光色,对于一切成例与观念皆十分怀疑,却常常为人生远景而凝眸,这分性格的形成,便应当溯源于小时在私塾中的逃学习惯.

    自从逃学成习惯后,我除了想方设法逃学,什么也不再关心.

    有时天气坏一点,不便出城上山里去玩,逃了学没有什么去处,我就一个人走到城外庙里去.本地大建筑在城外计三十来处,除了庙宇就是会馆和祠堂.空地广阔,因此均为小手工业工人所利用.那些庙里总常常有人在殿前廊下绞绳子,织竹簟,做香,我就看他们做事.有人下棋,我看下棋.有人打拳,我看打拳.甚至于相骂,我也看着,看他们如何骂来骂去,如何结果.因为自己既逃学,走到的地方必不能有熟人,所到的必是较远的庙里.到了那里,既无一个熟人,因此什么事皆只好用耳朵去听,眼睛去看,直到看无可看听无可听时,我便应当设计打量我怎么回家去的方法了.

    来去学校我得拿一个书篮.内中有十多本破书,由《包句杂志》、《幼学琼林》到、、《尚书》,通常得背诵,分量相当沉重.逃学时还把书篮挂到手肘上,这就未免太蠢了一点.凡这么办的可以说是不聪明的孩子.许多这种小孩子,因为逃学到各处去,人家一见就认得出,上年纪一点的人见到时就会说:逃学的,赶快跑回家挨打去,不要在这里玩.若无书篮可不必受这种教训.因此我们就想出了一个方法,把书篮寄存到一个土地庙里去,那地方无一个人看管,但谁也用不着担心他的书篮.小孩子对于土地神全不缺少必需的敬畏,都信托这木偶,把书篮好好地藏到神座龛子里去,常常同时有五个或八个,到时却各人把各人的拿走,谁也不会乱动旁人的东西.我把书篮放到那地方去,次数是不能记忆了的,照我想来,搁的最多的必定是我.

    逃学失败被家中学校任何一方面发觉时,两方面总得各挨一顿打.在学校得自己把板凳搬到孔夫子牌位前,伏在上面受笞.处罚过后还要对孔夫子牌位作一揖,表示忏悔.有时又常常罚跪至一根香时间.我一面被处罚跪在房中的一隅,一面便记着各种事情,想像恰如生了一对翅膀,凭经验飞到各样动人事物上去.按照天气寒暖,想到河中的鳜鱼被钓起离水以后拨刺的情形,想到天上飞满风筝的情形,想到空山中歌呼的黄鹂,想到树木上累累的果实.由于最容易神往到种种屋外东西上去,反而常把处罚的痛苦忘掉,处罚的时间忘掉,直到被唤起以后为止,我就从不曾在被处罚中感觉过小小冤屈.那不是冤屈.我应感谢那种处罚,使我无法同自然接近时,给我一个练习想像的机会.

    家中对这件事自然照例不大明白情形,以为只是教师方面太宽的过失,因此又为我换一个教师.我当然不能在这些变动上有什么异议.这事对我说来,倒又得感谢我的家中,因为先前那个学校比较近些,虽常常绕道上学,终不是个办法,且因绕道过远,把时间耽误太久时,无可托词.现在的学校可真很远很远了,不必包绕偏街,我便应当经过许多有趣味的地方了.从我家中到那个新的学塾里去时,路上我可看到针铺门前永远必有一个老人戴了极大的眼镜,低下头来在那里磨针.又可看到一个伞铺,大门敞开,做伞时十几个学徒一起工作,尽人欣赏.又有皮靴店,大胖子皮匠,天热时总腆出有一个大而黑的肚皮(上面有一撮毛!)用夹板绱鞋.又有个剃头铺,任何时节总有人手托一个小小木盘,呆呆的在那里尽剃头师傅刮脸.又可看到一家染坊,有强壮多力的苗人,踹在凹形石碾上面,站得高高的,手扶着墙上横木,偏左偏右的摇荡.又有三家苗人打豆腐的作坊,小腰白齿头包花帕的苗妇人,时时刻刻口上都轻声唱歌,一面引逗缚在身背后包单里的小苗人,一面用放光的红铜勺舀取豆浆.我还必须经过一个豆粉作坊,远远的就可听到骡子推磨隆隆的声音,屋顶棚架上晾满白粉条.我还得经过一些屠户肉案桌,可看到那些新鲜猪肉砍碎时尚在跳动不止.我还得经过一家扎冥器出租花轿的铺子,有白面无常鬼,蓝面阎罗王,鱼龙轿子,金童玉女.每天且可以从他那里看出有多少人接亲,有多少冥器,那些定做的作品又成就了多少,换了些什么式样.并且还常常停顿下来,看他们贴金,敷粉,涂色,一站许久.

    我就欢喜看那些东西,一面看一面明白了许多事情.

    每天上学时,我照例手肘上挂了那个竹书篮,里面放十多本破书.在家中虽不敢不穿鞋,可是一出了大门,即刻就把鞋脱下拿到手上,赤脚向学校走去.不管如何,时间照例是有多余的,因此我总得绕一节路玩玩.若从西城走去,在那边就可看到牢狱,大清早若干犯人从那方面戴了脚镣从牢中出来,派过衙门去挖土.若从杀人处走过,昨天杀的人还没有收尸,一定已被野狗把尸首咋碎或拖到小溪中去了,就走过去看看那个糜碎了的尸体,或拾起一块小小石头,在那个污秽的头颅上敲打一下,或用一木棍去戳戳,看看会动不动.若还有野狗在那里争夺,就预先拾了许多石头放在书篮里,随手一一向野狗抛掷,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