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船的朋友笑着说:[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于是我很不礼貌的就走了。
我去找了一家一颗星的旅店,就在那个小岛上发了三个礼拜的癞,没有刻意要去做什么事,就是醒来了就出去走走,回来了就盯着天花板瞧。
岛上有一家上海人来开的餐厅,我和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聊着印象里的上海的种种,由于天天都做着一样的事,后来真有点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或要往哪儿去了。
因为一直都带着相机,就不住的拍着……,一直到我实在再也支撑不住情绪里,那种几近要满盈出来的想要表达些什么的念头时,我才去订了机票——要往马德里去的机票。
离去的前两天,是个黄昏,车子停在一个无名的村子里,我仰头望着喷射机在高空拉过的凝结云,收割后的麦田,风凉凉的……。我只想到该回家吃晚饭了,免得妈妈担心,还猜想晚上应该有咸鱼吃的。在黄昏里,我迷路了。我盯着相机里的麦田景致看,错乱的以为循着前去的村庄小道就可以回我乡下的老家去,我在几万里外,回到了我乡下的老家。我蹲在麦田里哭了很久……,就像小时候在乡下的稻田里迷路那样,以为妈妈一定会来找我,一直到天上捻起了一颗一颗的星星来带我离开那里。
后来我去了马德里,我走进马雅大街66号的一家手工吉他店,一进店门抬头一看,就看见它挂在墙上,心里涌起了一些话来。我对着它说:
[你等我很久了吧?]
我请看店的老太婆将它拿给我,我挥去它身上满布的灰尘,买了一个最贵的箱子装上它。
老太婆说:[你不用试试音吗?]
我笑着说:[不用的。]心里想的是:
[我们已经够熟了……]
老太婆露着甜蜜却有些诡异的笑容说:
[它是等你很久了……]
夜里,我们写了[从伦敦到马德里……]
去了马德里,其实什么也没做,就好像只是专程去带它走的那般……
也许就像[从伦敦到马德里]歌词讲的那样:[只为了要逃离自己的躯体……]我就去了伦敦,找来了三个老外到录音室里把属于音乐那部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情绪交代了出去……,去看了几场很屌也很烂的爵士乐演出,就搭上了最后一班的欧洲之星往巴黎去找那们过境杜拜时认识的女生,和她那叫[尚皮耶]的男朋友……
十月的巴黎开始冷了,有点风,我正想着地中海那艘船该也已经乘着季风往北冰洋去了……
世芸站在人潮渐稀的车站尽头等着我,瘦瘦小小的身躯包裹在一件很大的男性现衣里,笑了笑,我还是问她为什么非得要到这个烂城市来念书,她说:[我不清楚前方有些什么,但是我肯定留着就什么都没有……]
多棒的一句话……。我在巴黎十三区一家破落的旅店里,一直想着这句话,夜里一直觉得有股烤羊肉串的味道从窗沿上渗了进来,我一夜不能成眠……
隔日,我们借来了尚皮耶的车,买了份地图,开车的说是同学的同学,我也不特别清楚,说是要去海牙看一个林布兰特的特展。
我说:[你们就把我塞在后座里,然后不管我怎么了,都别管我……]
我知道我自己心情开始起了些变化,决计要用这一趟北去的没有目的地的旅程,要粗鄙的脱去一层皮,像电影里的异形,客气的上了地球人的太空船,然后在地球人的身上下卵,褪皮……重生……
我更无聊的去挑开留学生涯里最不愿意去面对的怀古生活话题去谈去……
在布鲁塞尔和刚刚才认识的志伟、老麻在凄冷的红灯区里喝得酩酊大醉……
要说把情况弄得纷乱,我们都是专家;然而要去收拾分解后的心情时,就显得有些乏力了。我开始学得我跟他们一样,变成一块一块的浮木,漂浮在欧洲大陆里的黄色人种浮木。我们彼此看得见,却无法在激流中紧紧的拥住,我们只有在偶尔碰触时,奋力的呐喊,却不清楚再一次的相遇会是几时……。
午夜里在几近于冰点的布鲁塞尔街头,世芸紧挨着我说,她在台北的男朋友,最喜欢听我的歌,所以她觉得我是很熟的大哥哥那样。我用我的大手把她搂在肋下轻轻的哼着一些老去的歌……。她突然笑着说:[你千万不要写我们的故事喔……]
我很想跟她说:[大部分的时候,我并没有能力去决定我想写些什么……]
只是说:[你不觉得宿命这玩意挺迷人的么?你是因为你的男友听我的歌而熟悉我,可我是因为要赶赴那艘等待季风的船,而在杜拜跟你相遇的……]
[我以为我的工作已经结束的,或者我的心绪已经平静了,该要回去了,可是这夜里我们却在布鲁塞尔散步着……,你不觉得宿命这东西挺奇怪的吗?]
而没有说出口的是:[其实,这一路……我正努力的要把一个粗鄙的自己抛弃,但很抱歉的是都让你们看见了……]
[你应该是个好人……]世芸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