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流在最初的攻击时,未伤到武藏半根毛发,却占了地利之便。
武藏一直背对着海,不移动位置是有原因的。因为正午的阳光会反射在水面上,而岩流面对海面,处于相当不利的地势。如果一直在这个位置与武藏对峙,他的精神和眼睛一定会比武藏更容易疲倦。
好——
岩流心中暗自叫好,因为他认为占领陆地就破了武藏的前卫。
岩流小步移动。
他在寻找敌人的破绽,同时又要坚挺自己的金刚之身,所以采取这种小步伐前进。
武藏也慢慢移步向前。
他举着船桨木剑,犹如要刺向岩流眼睛般直逼过去。
岩流见武藏的动作如此轻松,心中一惊,不觉停下脚步,眼前突然不见武藏的踪影。
只见船桨木剑飞向空中。武藏六尺的身子随之缩成四尺。原来他已双脚离地,翻滚在空中。
“——啊!”
岩流赶紧将头上的长刀大大地划向空中。
敌人武藏头上的红色手巾,被他的刀尖切成两段,飞了出去。
在岩流眼中,竟误认为那红手巾是武藏的头颅,血淋淋地从自己刀尖飞向空中。
岩流眼中带着笑意。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岩流的头顶被木剑击中,头骨碎成了小沙粒。
岩流仆倒在沙滩和草原的边际,脸上并无败迹。他一定认为自己已经将武藏的头砍落海中,所以不断地渗出鲜血的嘴角仍带着一抹微笑。
“啊!啊!”
“岩流师父……”
休息场引起一阵骚动。
大家几乎忘我。
岩间角兵卫也起身,周围的人个个脸色隆白,也站了起来。但是角兵卫却望见旁边的长冈佐渡和伊织,以及其他人都神色自若,他赶紧强作镇定,并努力安抚周围的人不要骚动。
虽然如此,相信岩流会获胜的人无法掩饰脸上失望的表情和悲伤的气氛。
“……?”
这些人即使亲眼目睹事实,仍怀疑自己的眼光。他们吞着口水,茫然了好一阵子。
岛上一片寂静,鸦雀无声。
只有无心的松涛和随风摇曳的野草,似乎在慨叹人间的无常。
武藏望见一朵白云。他看了一眼,这才回过神来。
看到白云,才真正恢复自我意识。最后,踏上不归路的是敌人岩流佐佐木小次郎。
小次郎就躺在离他约十步远的沙滩上。他的脸横卧在下,紧握长刀的手上,仍有一分执着的力量。但他的表情一点也不痛苦。因为他已全力应战,心满意足了。全力应战、鞠躬尽瘁的人都是死而无感的。脸上没有一丝遗感。
武藏看到被砍断而掉在地上的红手巾,不禁背脊一阵凉意。
“在我这一生当中,能否再遇上这样的敌手?”
武藏这么一想,突然对小次郎心存感激和尊敬。
同时他认为这是敌人给自己的恩泽。小次郎握剑时坚强的态度——以一个武士来说,小次郎毋宁是位勇者,比自己高强。现在自己能够打败比自己强的敌人,这是一种恩泽。
然而,面对如此高强的敌人,自己是如何获胜的?
是技巧?还是上天的保佑?
武藏可以立刻否定,但他也搞不清楚。
大致来说,小次郎的剑法凭着技巧与力量,武藏却相信剑的精神。两者只有这点差别。
“……”
武藏默默地走了十步左右,屈膝跪在小次郎身边。
他用左手试探小次郎的鼻息,发现还有一丝气息,立刻松了眉头。
“也许还救得活。”
他在小次郎身上看到一缕生命之光。这位令人惋惜的对手不因这次比赛而失去性命,武藏心中非常欣慰。
“再见了!”
对着小次郎,也对着休息场的方向。
武藏双手伏地行了一礼,最后提着滴血米染的木剑,快步跑往北岸,跳人在那里等待的小船。
最后小船不知驶向何方。
本来在彦岛戒备的岩流门人,终究无法拦下武藏为师父报仇。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受他人的憎恶与善爱。
即使经过一段很长的时间,感情的波涛仍然不断扩散。在武藏有生之年,对他不满意的人,仍然在批评他当时的行为。
“那时候武藏仓皇逃跑,狼狈至极。本来应该给岩流补上一刀,他却忘了。可见他是多么的胆小懦弱啊!”
动荡骚乱乃世之常。
在人世的波涛中,常混有善于随波逐流的杂鱼,在水中歌唱,在水中跳跃。但是,又有谁知道百尺下的水心和水的深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