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屋子早已被包围,他也要问个明白。武藏露出认真的眼神询问吉野。
他的眼神炯炯有光,犹如刀锋直盯着吉野,等待她的答复。
“你是开玩笑的吧?”
吉野不轻易开口,武藏故意激她。吉野原本严肃的脸颊重现酒窝。
“怎么会?”
她堆着满脸的笑容摇摇头说道:
“我为什么要和学兵法的武藏先生开这种玩笑呢?”
“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像即将被杀的人?还是个脆弱不成熟的人?请告诉我原因。”
“您若真想知道,我就试着说说看吧!武藏先生,刚才吉野为大家弹了一首琵琶曲,不知道您听进去没有?”
“琵琶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真后悔问您这句话。您始终处在紧张状态,根本没仔细欣赏刚才我所弹的那首复杂的曲子。”
“不,我听了。”
“那么我问您,琵琶只有大弦、中弦、清弦和游弦等四弦,为什么可以自由自在地奏出强弱缓急等音调呢?这些您听出来了吗?”
“我只听到你弹平曲熊野,其他还要听什么吗?”
“正如您所说,这样就已足够了。但是如果将琵琶比喻成一个人——请想想看,仅有四根弦和木板琴体就能奏出那么多的音阶是多不可思议啊!千变万化的音阶组合成乐谱。想必您知道白乐天一诗中对琵琶音色描述得淋漓尽至。我念给您听吧!”
吉野皱皱眉头,既不像有节奏的唱诗,也不像单纯的念诗,只是低声吟着:
“光是一把琵琶,就可以奏出这么复杂的旋律。当我还是侍女的时候,就觉得琵琶为何这么了不起、这么不可思议。所以我将琵琶摔破,仔细研究它的结构,再亲自做了一把。像我这么愚昧的人,最后终于发现琵琶除了外体之外,还有琵琶心呢!”
吉野说完,起身拿了挂在墙上的琵琶,再折回原位。她将琵琶放在两人之间,端详着琵琶:
“琵琶能奏出不可思议的音色,如果劈开琴板,它的内部其实一点也不奇特。我想让您看看。”
她纤细且柔软的手上握着一把小刀。“啊!”武藏深呼吸一口气,说时迟那时快,刀刃已深深嵌入琵琶的一角。她从琵琶最上头的木板到桑木琴体,劈了三四刀。这劈琴的声音,就像血从身体流出来的声音。武藏觉得好像被刀锋刺进骨头一般,疼痛无比。
可是吉野毫不吝惜地一下子就把琵琶纵劈成两半。
“请您过目!”
吉野收起刀,面带微笑,若无其事地朝武藏说道。
“?”
她拨下刚劈开的木头,琵琶内部的构造,在烛灯照耀下,一览无遗。
武藏将它和吉野的脸做了比较,他怀疑这位女性怎么有这么刚烈的个性呢?刀劈琵琶的破裂声,仍缭绕在他脑海里,使他疼痛依然,而吉野却面不改色。
“如您所见,琵琶里面是空心的。可是,那种千变万化的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呢?那就是架在琵琶里面的那一根横木。这根横木,既是支撑琵琶的骨干,同时也是心脏和大脑。这根横木笔直地将琵琶本体撑得绷紧,一点也不弯曲。为了产生种种变化,制造的人特意将横木削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虽然如此,仍无法发出真正美好的音色。它的关键在于如何控制横木两端的力道。我将琵琶劈开,主要是想让您了解——我们的人生亦如琵琶。”
“……”
武藏直盯着琵琶。
“这道理表面看起来谁都能理解,但是却没有人能拥有琵琶横木般的内在修养。齐拨四弦,则万马奔腾、风起云卷,而这么强烈的声音便是来自琴体内那根横木适度的松弛和紧绷。看到这种情形,让我深深体会到人们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如此……而今夜我突然想到把这个道理比喻在您身上……您只有紧绷度,却没有松弛度,这是多么危险啊……如果弹奏这样的琵琶,一定无法自由自在地变化音调。勉强弹奏的话,弦一定会断,琴体也一定会裂伤……实在抱歉,看到您的样子,引发我这么想。我绝无恶意,也不是存心要戏弄您。最后,请您别介意我狂妄无知的话。”
此时,远处传来了鸡啼声。
由于下雪反光的缘故,门缝射进了刺眼的阳光。
武藏专心盯着白木屑和断掉的四根弦,没注意到鸡啼,也没发现从门缝照进来的阳光。
“啊!什么时候天亮了。”
吉野珍惜黎明时分,想再加些柴薪,但是牡丹薪木已经用完了。
远处传来开门声、鸟叫声,早晨已降临了。
吉野却一直不打开窗外的遮雨板,牡丹薪木虽已燃尽,但是她的身子仍热血沸腾。
屋内一片寂静,如果没有吉野的呼唤,侍女是不敢贸然闯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