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去怨怪她没有怀好我的孙儿!”
她不容郗法插口,停也不停地道:“你定是以为我怨怪沈氏无德,以至于我的皇孙儿没能降临人世,是也不是?我告诉你,你的亲娘也是蜀中士人之女,也见识过名医们的脉案,也知道些许疑难杂症并不是区区‘失德’二字能说得清的!况且甭管别人怎么着,先要把自己做好,这才是君子的行事,且别说沈氏无甚大错,哪怕她偶有小过,就凭着你把她的孩儿弄没了,你也要去和她正儿八经地致一回歉,这才是皇家的气度!”
她噙着眼泪冷笑道:“我教了你这些年,倒不知是哪一点儿教错了,叫你把天下人的心胸都想得这么窄,果然是我的不是!”
郗法早在她冷笑的时候就慌了,一看常太后眼里含泪,慌忙跪下道:“是儿不肖,小觑了天下人的肚量,母后请万勿伤怀,儿死罪!”
孟太后也劝道:“皇儿这么大个人了,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你做什么又生这样大的气呢?回头说了重话还不是自己又在那里后悔得直哭?慢慢地与他说就是了,他会听的。”
又转过头去说郗法道:“你也是,你娘含辛茹苦将你生下来养大了,你倒说这等没心肝的话来刺她的心?我的儿,你虽是皇帝老爷,你的两个妈也是太后娘娘了,也知道个‘母仪天下’的道理,也都有些宽阔的心肠。我们并不是那等山沟沟里出来的、一瞧见儿孙不好了就打骂媳妇的恶婆娘!”
郗法更愧悔无地道:“是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母后但有气愤处,只管打骂儿子就是,万不可憋在心里伤身。”便要去了冠儿叩头请罪。
常太后慌忙搀起他来道:“你是一国之君,怎么又朝我们两个老婆子下跪磕头?也不怕折了我们的寿!”
郗法装着一副可怜相道:“虽是一国之君,也是母后的儿子呢,儿子要跪娘,谁能说我的不是?母后,是儿不好,惹得母后不快了。”便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两宫皇太后都被他逗笑了,常太后道:“少在那里油嘴滑舌。”便扭过脸儿去给孟太后喂一碗水,孟太后接了茶碗,笑道:“你娘不生气了,快去吧。”
郗法只不走,两只眼盯着常太后不放,面上苦色愈浓。
常太后一抹眼角,笑道:“我这一阵儿是有些暴躁爱怒,并不是专对你,你不要放在心上。”
郗法连忙拜道:“总都是儿不好,惹得母后发怒罢了。”
常太后便一笑,仍旧拾起来床边的绣花绷子,手里捡起绣花针来接着绣花,道:“去吧。”
郗法觑着两位母后都不大生气了,这方慢慢地告退了。
待他走了,孟太后却道:“你近几日这样暴躁,到底是怎么了呢?”
常太后不愿意多说,只道:“老了就这样,谁知道是为什么呢。”
孟太后正色道:“若是为了我的病,其实大可不必。生死有命,我也不是那愿意斜眼歪嘴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人,真要我那个样子活到七老八十,我还不如今日就死了的好。”
常太后惊道:“如何出此不吉之言!”
孟太后笑道:“生老病死,皆是命数,人强要与天争,能争到什么呢?”
常太后流泪道:“从前几朝的太后,也有活到六七十岁的,是我无能,不能想办法替你延寿。”
孟太后为她拭了泪,温声道:“我熬过了魏贵妃,熬过了先帝,熬到了贞儿生儿育女,大郎还把思归儿说给小大郎,我知足了。纵不能再活几天,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常太后道:“那一回章继还说你还有几年寿数的,怎么今夏就衰败得这样快!”
孟太后不答,只温柔道:“待我死了,记得将我与先帝合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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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妆台里,李嬷嬷按着老腰趴在榻上,正指挥着一干小宫女儿们上下左右地干活儿,百合一抹脸上的汗,直起腰来叫道:“嬷嬷,您瞧这对花瓶儿这么摆成么?”
李嬷嬷眯着眼瞧了瞧,道:“摆得再开些,水仙儿去折两支芍药花插在里头。”
沈令嘉忙骇笑道:“可别,那‘宝妆成’可贵了,用那玩意儿插瓶我非肉疼得睡不着觉不可,从台下折几支月季也就罢了。”
李嬷嬷只得依她,又道:“小主怎么又下床来了?您的身子还没好全呢,快回去躺着。”说着便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要将沈令嘉往内室搀。
沈令嘉慌忙躲开道:“半个月了!再在床上躺着我就成了个死人了!”
李嬷嬷坚决道:“不成,流产的人得做双月子,”便招呼道:“阿净,阿香,替我捉住你们小主!”管洒扫和熏香的两个三等宫女便围上来,亦十分坚决道:“小主玉体要紧,请回内室去吧。”
沈令嘉正上天无路下地无门,忽听得外头一声:“皇上驾到!”赶紧如遇及时雨般一提裙儿冲了出去:“罪妾沈氏参见皇爷!”
身后一串儿宫女内监都跟头咕噜地冲出来跪下。
郗法似乎有些尴尬,问道:“你——嗯,你们——你们这是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