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王阳15岁。
本来便日子拘谨勉强得以度日的阿三,由着那全国粮食的紧张、自然灾害的发生却也变得更为拮据、难过了起来。
“这往日啊,人虽穷,可总也会想剃个头,可如今这吃的也没了生存都是个难事,又有谁还会在意自己的头乱不乱。”
阿三卷缩在窗边,穿着一件薄背心,独自感叹。
“人是先要填饱肚子的,然后才能想其他的……”阿敏一边说着一边为他披上了件衣服。
“好了,不要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阿三绝不是个背信弃义的人。”
阿敏低下了头,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1961年,王阳16岁。
阿三的大儿子顾来因着父亲常年对王阳的偏爱,离家出走,又因过于饥饿倒在了路中。
当阿敏找到顾来的时候,顾来已一头栽在了臭水沟里溺水而死。
顾来的死让原本温柔贤惠的阿敏深受打击,这天夜里她将王阳唤了出去双手颤抖着掐住了他的肩膀:
“你走吧,求你了,你走吧……”
阿敏冰冷的眼神直刺了王阳的心,可他依旧露出了一丝微笑,抬起了头来望着她的脸:
“妈妈,保重,谢谢你们这段时间来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我早就死了。我,爱你们。”
王阳丢下了这句话便就转头离去,外面北风呼啸,天气正值寒冷,阿敏望着他的身躯不知不觉留下了眼泪。
“妈妈。”这一声妈妈……
风如猛兽般撕咬在王阳的脸上,一口又一口,扯去了他的知觉。他伸出了双手不停地哈着气,可是不管他如何哈气,它都会在瞬间褪去了热量,只剩一股寒围绕在他的手间。
他不停地往前走可又不知该去往何处,何处又是他的家?当那座大桥矗立在他眼前时,他的眼眶竟些许湿润了起来,走下了那石阶的楼梯,卷曲在了大桥下,抱成了团。
阿三在屋里屋外几番寻找,却着实不见王阳的身影。正在他焦急万分,火上峨眉的时候,阿敏却颤抖地走到了他的面前,别过了头去对着他道:
“那个孩子……已被我赶走了。”
“什么?赶走了?!”
阿敏这一说,阿三顿时气急败坏朝桌子“啪”的一声拍去,指着她的鼻子道:“他连个家也没有,你把他赶走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吗?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怎么能这么做?是你怎么能这么做!他们三个都是你的儿子,可是你却偏袒着一个外人,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阿三闭上了眼睛,神色显得有些痛苦:“来儿,是我害死的,可是与王阳无关。”
“与他无关?他本来便是日本人的种,他的父亲不也因他而死吗?”
阿敏握着胸口歇斯底里的笑着,那般样貌看上去尽有些疯狂,失了心智。
“是我看错你了,我会将他找回,不再留他在这个家中。”
阿三背过身去,只是斜眼冷望了一眼阿敏,随之就着那件薄背心就这样冲进了寒风里,寻找王阳的踪影。
阿敏跪在了地上失声痛哭,她的耳边一边又是一边传来了王阳的那声“妈妈”。
这两个字,太过沉重,可爱却本就自私,不能圆满。
阿三在这寒风中找了又找,可却始终未见那王阳的人影。他只能沿着那主路一路往前,终于在那分叉路口的桥下看到了王阳卷缩着的身影。
他,冲到了桥下,立马脱下了自己身上唯一的一件薄背心把它罩在了王阳的身上,将他抱在怀里揉搓。
王阳转过头来惊愕的看着阿三,一摸胸前那件薄背心,禁不住刹那之间泪如雨下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他。
“阿爸……阿爸……”
他一边哭着一边叫着他阿爸。
自王阳入了那阿三家,历来只唤他三爸,可是这次看着他裸着半身将自己抱在怀中的样子,他便再也忍不了这心中的情感,抱着阿三哭了起来。
阿三替他抹去了眼泪,掳了掳他的头,随后将他搀扶了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在了回家的路上。
“阳儿,对不起,阿爸没有用,没有办法一直照顾你。可是阿爸会帮你找个好人家,虽然不能大富大贵,但最起码……能吃得上饭。”
“恩。”王阳轻轻地点了点头,紧紧地握着阿三的手,最后感受着他手间传来的暖意,走在了这片寒风之中。
他们依旧回了七十四弄,只是和往常些许不同。阿三并没有带着他回家,而直奔了那“老虎钳子”老张的摊位。
不知阿三是通过什么方法,还是那老张的心本就柔软,又或是早年经历了丧子痛的缘由。
总之门后的阿三竟是说服了老张收留下了王阳这个可怜的孤儿。
阿三打开了门走了出来,摸了摸王阳的头,微笑着看着他:
“以后你就跟着张叔叔好好过,他会照顾你的。”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