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随意,语气里隐约有一种公务出差的意味,待一阵子,办完事,就能回首都了。
茶素这边实验室的条件也算不差,一个礼拜的工夫,总归够用一阵子的。
佟志远嚼着坚果,含糊地说:「不清楚。」
陆教授坐直了些:「不走了?张院给的什麽条件?」
佟志远又喝了一口,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张院把我留下来了。让我干神外的学科带头人。」
陆教授愣了一下,略微扯出一点笑容:「带头人?挺好,咱们中庸出来的当个学科带头人,也是应该的。」
他这话倒也不算吹牛。中庸的副教授,正规一步一步走上去的副主任,在省一级的医院当个学科带头人和玩一样。
「张院给配了四个主任、八个副主任,主治和住院医都齐了。地方上嘛,人还是有的,你只要愿意带,就有一大把的人让你带。」佟教授补充了一句。
四个主任,八个副主任。
陆教授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扬了扬眉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这张院是有想法了!」
「是。」佟志远没否认,「张院这人,做事不留余地的。说给我牵头,就真给我牵头。
我们一到,第二天就把实验中心的钥匙给了,设备该买的直接开了单。前天跟我说,让我把神外的科研规划拿出来,问我要多少钱、要几个人、立几个课题。」
「那你立了?」陆教授随口接话。
「立了。四个方向,脑机接口的神经信号解码、多模态功能评估、颅脑损伤修复、胶质瘤代谢的靶点研究。」佟志远说得很平,但陆教授知道这每一个方向在国内的份量,都是能拿国自然重点项目去申请的体量。
陆教授点了点头,他脸上的表情终於起了一丝变化,笑容淡下去,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皱了一下。
这四个方向,放在中庸是正儿八经要举全科之力去啃的硬骨头。在这里,佟志远一个人牵头,四个课题组,还配了那麽多编制。
陆教授在心里迅速地对比了一下自己的处境。中庸的综合实力强,但强在体量,制度也严。
他是个带组主任,手下正经的副高、主治加在一起不过七八个人,想开一个新方向,光说服科室行政同意就要跑一个季度的流程。而佟志远在这边,一个人说了就算。
「那挺好啊。」陆教授说,声音有点乾燥,端起茶碗来喝,遮掩了一下表情,「你摊子铺了,後面就看你的结果了。反正中庸的体制你也知道,开头路子越宽,後面考核的帐本也越厚。」
佟志远像是没察觉他语气里的那点微妙变化,顺着话头说了下去:「考核倒还好说。张院的意思是,他不看短期的帐本,给我们一个三年期的缓冲。我寻思着,三年,还是能做不少事的。」
陆教授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他盯着茶碗里黄澄澄的汤面,心里那点隐隐的不一样,开始冒头。
佟志远像是想起了什麽,又补了一句:「远期是科研,近期主要是茶素这边有个国际医科大学,张院跟那边谈妥了,把我的课题组挂到那边去,给了我一个神外科研中心主任的名头。
这样我的人头关系、课题申报、学生培养,就都可以走大学的渠道了。不然在基层医院挂名,项目申请书发出去,评审人一看,连个单位都没有,那不是笑话嘛。」
陆教授握着茶碗的手停住了。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神外科研中心主任。
挂在医科大学底下。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佟志远手上又多了一条完整的资源链,硕士博士招生指标、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依托单位、学术职称的评审通道。
这尼玛差不多是一步登天了啊!
这些东西,在首都,要一层一层地磨,磨到一个带组主任名额,要等空位、等年限、等人情。
而在茶素,张凡一句话,大学那边就把位置腾出来了。
「老佟,」陆教授终於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你这哪是过来支援啊?你是过来当山大王来了。」
佟志远端起茶碗,没接这个玩笑:「陆教授,山大王不好当。人手一时半会儿拧不成一股绳,科研流程要从头建体系,病历数据还是纸质的……你光看见我管着多少人,没看见我每天处理多少鸡毛蒜皮的事。
昨天晚上十二点,我还在实验室改一份标书。」
陆教授听他这麽说,心里舒坦了一些,人还是那个人,还是得事必躬亲,还在为鸡毛蒜皮发愁。他正要打个圆场,把话题往轻松的方向带一带,佟志远又说话了。
「张院的意思,」佟志远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是想把茶素医院的神外整个拆出来,成立一个独立的神外医院。说起来,我还真要给你倒倒苦水了。」
陆教授的心口忽然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独立的神外医院?」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尽量显得平静,「多大的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