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永嗔便一直有些阴郁不乐。临行前一晚,莲溪揣度不出他的心事,只好一面为他打点着下江南的行囊,一面小心翼翼建议道:“爷,咱们这趟去江南,一年半载的可回不来。您……要不再去李姑娘那儿听个曲儿?”
到了别院,李曼儿见永嗔来了,也是惊喜;又有两三个姐妹,原与李曼儿都在拾玉街的,后因李曼儿求情,永嗔便都给接入府中了。
永嗔闷着头走进来,谁也不看,大马金刀往窗边榻上一坐。
都觉出氛围不对来,那几个姐妹便悄悄都退出去了。
李曼儿抱起琵琶来,笑问道:“殿下可还是要听那首《兰》?”
“莲溪!”永嗔忽然叫起来。
莲溪忙翻进来,“爷?”
“上酒!”永嗔活像跟谁生了气的模样,“要烈酒!”
“这……”莲溪劝道:“爷,咱们明儿可就得上路了,那可真得起个大早……”一面杀鸡抹脖子地给李曼儿递眼色。
李曼儿最是善解人意,因笑道:“奴这里倒有好酒,还是东宫里赏下来的梅花酿。”
永嗔闻言,这才抬眼看她。
“瞧奴这话说的——奴是哪个牌面上的人,能得东宫的赏?”李曼儿面上含笑,垂着脖颈拨弄着怀中琵琶,极温婉的模样,“原是太子妃娘娘赏给王妃娘娘的。因王妃喝不惯花酿,白放着倒辜负了,索性就赏给奴了。奴哪里配得上这样好酒?倒是今日殿下来了,美酒予殿下,才是两不辜负。”说着,闲闲一拨琵琶,乐音碎玉般响起来。
李曼儿就是这一点好,生得温婉,言谈举止也温婉;甭管多大的火气,到了她这里,简简单单几句话,总是能静下来的。
永嗔问道:“可知道曹丕的《善哉行》?”刚进来时冲面的怒气消散了,有种疲惫感涌了上来。
莲溪知机,便悄悄退下去备酒了。
李曼儿不答,垂眸拨着琵琶弦,袅袅地开了嗓,“上山采薇,薄暮苦饥。溪谷多风,霜露沾衣。野雉群雊,猿猴相追。还望故乡,郁何垒垒!”每唱一句,琵琶声就激昂一分,待唱到“还望故乡”一句,已是裂石穿云一般,让人怀疑那琵琶弦要就此崩断。
突兀的,琵琶声却自此幽微起来。
李曼儿双目半阖,嗓音如泣如诉,一叠又一叠,往返唱着:“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永嗔痴了般听着,惊觉自己眼中已然有泪。
“爷,酒来了。”莲溪捧着梅花酿凑过来。
李曼儿纤指一伸,稳住琵琶弦,收了歌喉,又是温婉一笑,“殿下说的《善哉行》,可是这首?对不住,奴从前只学了半首,余下的可记不全了。”
“半首足矣。”永嗔已是自斟自饮了一杯,又示意莲溪倒了一盏奉给李曼儿,问道:“你读过这些诗书,从前该也是书香之家出来的。”
“罪官之女,谈何书香。”李曼儿淡淡的,见永嗔举杯,陪着抿了一口。
“可惜了。”永嗔欣赏她的歌喉乐技,知道这样子女都入奴籍的大罪,家人恐怕是一个都难寻了,因又问道:“出事之时你已过十六了吧?可许了人家?”
李曼儿闻言一僵。
“莫怕。若果真有,本王为你寻访来,成全了你们便是。”永嗔出神地道:“你今日这半首曲子,唱得的确是好。”
“便是许了人家,也都是从前的事了。”李曼儿唇瓣微颤,脸上失了血色,仍是笑着,“那人学问既好,又聪慧用功,如今只怕已博得功名——成了一方大员也未可知。奴蒲柳之姿,寻找了,也不过是平白……脏了那人的门楣。”
永嗔便沉默,至半醉,自己击筑而歌,唱起那剩下的半首《善哉行》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汤汤川流,中有行舟。随波转薄,有似客游。策我良马,被我轻裘。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虽是花酒,永嗔却也喝得酩酊大醉,又听李曼儿唱了大半夜的曲儿,整宿都没合眼,至次日天色未明,由莲溪和秦白羽驾着出了府门。
永嗔半醉中,脾气却大,甩开二人,自己歪歪斜斜骑着马往城门而去。
太子御驾早已等候多时。料峭春风中,当先有龙旗十二,分左右,用甲士十二人;纛一居前,豹尾居后,俱用甲士三人;虎豹各二,驯象六,分左右——看起来浩浩荡荡,华丽极了。
皇太子所乘的金辂马车,就稳稳停在其中。宽阔的马车里,太子永湛正端坐着,手持一卷《吴越春秋》看着,不急不躁。倒是一旁的苏淡墨时不时瞄一眼车帘,等着勇郡王的消息传来。
俄而听得马蹄声响,苏淡墨悄悄退了出去,正看见勇郡王歪歪斜斜骑着疾驰而来,吓得他忙使人停下那马,回报给太子听。
“让他来,与孤同乘吧。”太子永湛无奈,才翻过一页书,就见车帘被人卷了上去,一身常服的永嗔往里一扑,直接抱着靠枕就趴在了马车的毯子上,带来一股清冽的梅花香。
太子永湛蹙眉,弯腰拍他发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