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笑,他都忘了自己在忘川上摆渡摆了多少年,一眼看过去,前面汩汩滔滔黄浊的忘川水奔流不息。
“地府最近会有大事发生,一场浩劫避无可避,”摆渡人轻轻叹气,“鬼王,早做准备。”
有大事发生……避无可避的浩劫……鬼王轻轻皱眉,能有什么大事?他的手指攥了起来,许久之后又松开,他问摆渡人:“那你准备怎么办?”
摆渡人其实不是地府中人,如果地府真的有什么劫难,他完全没必要和地府共进退。
“我准备怎么办?”摆渡人喃喃着出声,他低低笑了笑,然后抬眼眺望前面的忘川水和彼岸花海,“到时候再说好了。”
鬼王点点头,他脸上表情难得把阴郁和悲悯都退的干干净净,他认认真真的和摆渡人说话:“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不惜一切代价送你走。”
“鬼王太客气了,”摆渡人褴褛的黑袍子被阴风吹的猎猎作响,“我在忘川摆渡几千几万年,快忘了我是何处来何处去的人,你就是送我走,我又能去哪里?”
听着对方的声音,鬼王轻轻开合了一下嘴唇,他张开苍白的五指,一点一点的碰上了摆渡人脸上深深笼罩着的一层黑紫的雾气。
雾气随着鬼王掌心的力道,居然在随着苍白的五指被抽走。
“你……”摆渡人最后终于露出了一张脸来,这脸说不上好看难看,甚至让人没办法拿美丑断言。
“有些事情,我欠你一声道歉,”鬼王轻轻开口,“中圭天君,你该走了。”
忘川河上摆渡几千年的摆渡人,忽然……是天上地位尊崇的中圭天君。
鬼王抿着嘴唇安安静静的看他,脸上没有一点七情六欲。
中圭天君皱眉看鬼王,他沉默片刻,然后才开口:“鬼王,何苦呢?”
鬼王没出声没接话,他纵身从小舟上跃起,落在彼岸花海中。
天上五位天君,东昊南阳西昼北阴中圭,东昊大帝端坐神位执掌天地万众生死,南阳天君如今惶惶终日,西昼天君化身冥神游离阴阳,北阴天君闯轮回台受业火在魂飞魄散的边缘走了一遭,最后一位中圭天君,他在地府摆渡多年,心中显然也是有执念。
落在彼岸花花海深处,鬼王身子晃动间就带起猩红的花瓣,他遥遥看着忘川,这才低声说了一句:“天君,你又是何苦呢?”
有些事情多纠结反倒没意思,鬼王恍惚想着当年和中圭天君初见的场景,年少的鬼王意气风发狂放不羁,平淡温和如同白水的中圭天君对他几经指点都没成效,一来二去两个人就多了点说不清楚道不明白的牵扯,如今再一看,恍若隔世。
鬼王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年年纪小的时候碰见的不是中圭是北阴会是什么场景,他对楚锦的往事充满好奇,每一件都忍不住想要细细剥白。
摆着渡船的中圭天君想了想刚才的鬼王,年少的依靠怎么比的过后面你侬我侬的相亲相交,谁说鬼王没心没情,只是现在这点情动心动,怕是连鬼王自己都察觉不到。
鬼王没了记忆的那一千五百年是段玉坤,有心有情的鬼王也是段玉坤,段玉坤爱惨了楚锦,爱他爱的山崩地裂,爱他爱的甘愿挖心掏肺。
离开忘川的鬼王坐回了地府深处的石座上,他整日都有些恍恍惚惚的,十殿阎罗日复一日问着殿下的亡灵,姓甚名谁,死于何时,牵挂如何,执念如何,也不嫌烦。
台下亡魂或哭或笑,除了癫狂就是麻木,鬼王坐在石座上看的都觉的无聊,他就懒懒的打了个哈欠,等着南阳天君带着楚锦的故事来找他。
其实鬼王有点紧张,他手中捏着那面往生镜,他担心从南阳天君口中听到什么,关于这面往生镜什么,骇人听闻的故事。
南阳最后还是来了。
鬼王在鬼神殿摆了几盅茶等他。
“能喝到本座的茶不容易,”鬼王懒懒的开口,“天君该感到荣幸。”
南阳天君坐在了鬼王面前,伸手接过了鬼王递给他的一杯,轻轻的抿了一口。
鬼王也气定神闲的喝茶,喝完了之后他就眯着眼睛抬头,直直的对上了南阳天君的眼睛。
“鬼王在等着我给你讲什么?”南阳天君放下茶杯,“是楚锦怎么拿到这面往生镜的吗?”
鬼王点头,安安静静的摆出了要听故事的姿势。
南阳天君笑了。
他说:“楚锦拿着命拼他的执念,想不到你把他忘记了啊……”
鬼王的眉头随着他的话皱了起来。
南阳慢慢一边喝茶一边讲故事,讲楚锦爱到骨子里的南韩国主自杀了,国主死前在姻缘树下许了来生还系了一根红绳子,国主一死,楚锦也不苟活,他在黄金台上**,死后天君归位,为了看看那根红绳子上到底是谁的名字,心甘情愿孤闯轮回台,一举逆天惊天动地,招来业火,将他差点弄死。
“你手上这面往生镜,”南阳天君看着鬼王的表情,许久之后低低笑了一声,然后叹气,“这面往生镜,是楚锦血淋淋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