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厌烦晴天。那家伙绝对是属夜枭的。艳阳高照,万里无云的天气,他就像一只被薅秃了毛的狐狸,拖着大尾巴萎靡不振,恨不得刨个地洞躲起来。只有到了阴雨连绵的天气里,他才恍惚有些精神,走到院子里转悠几圈,看看他的药圃,但最远也只走到山门口的瀑布那里。
算起来那家伙已经五年没下山了,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了吧?
更何况南楚的都城金陵,朱门碧瓦,铜台高阙,市声如潮,真不知道这久居深山不见生人的怪物该怎么适应?
不过想想也没啥好挂念的,大清早一声不响就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的家伙……还说对封官加爵一点兴趣也没有,跑得倒挺利索的。
顾庸一走,她的禁足令就自然失效了。大师兄是个武人,凭她这些年和顾庸斗智斗勇的这点玲珑心思,还对付不了他?
一想到山下茶馆里金黄色的菊花茶和香喷喷的桂花糕,还有那个听说书先生一肚皮的故事,她觉得做梦都会乐出声。
然后她真的做了个梦。只可惜是个噩梦。
那是无边无际的漆黑的丛林,土地松软,盖满了落叶松枝,踩上去像踩在一堆棉花上,跑起来分外吃力,她在林中拼命地奔跑。身后是夜幕初降时金陵城连天的灯火。
这次她惹大麻烦了,侯爷肯定不会饶她。
如果她不想被打断腿然后下半辈子都躺在床上过,她就要赶紧逃出这个牢笼。以后浪迹天涯也罢,流落江湖也罢,总比待在谢家要好。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翻过了多少座山,直到狠狠摔倒在草丛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她想爬起来,脚踝处的剧痛把她狠狠拖回地上。
她伸手一摸,一个大铁疙瘩。捕兽夹!
这也太倒霉了罢!那个老道士的乌鸦嘴还在起作用么?
她使出浑身的劲去扳那铁疙瘩,但那东西纹丝不动,死死咬住她的脚踝。
糟糕,怕是锈住了!也就是说这玩意儿被废弃在这里不知道多久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拔凉拔凉的。莫非要困死在这山上了?
血不断渗出,她觉得脚上有点冷。
天渐渐黑了下来,草丛里悉悉索索的声音此起彼伏,毒虫叮咬,浑身又痒又痛,半人高的蒿草下若隐若现绿油油的野兽的眼镜,她疲倦极了,又不敢睡,强撑着眼皮,迷迷糊糊间,恍然感到眼前似乎站着一个人。
月色如霜华,映着他一双眼眸幽淡如兰,蕴秀藏峰,看不真切。
月光下他的手,修长秀劲,骨节突兀。就是那样的一双手,轻轻扳开了她脚上的铁架。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顾庸。只觉得恍若空谷幽兰,遗世独立。好看得不真实。
只可惜后来,这个人完全不是她看到的那样——他也就靠谱了那一次。只是到现在她都想不明白,这样一个足不出户的家伙,怎么会深更半夜出现在丛林里,找到她的,而且,他一个都不会武功的人,手劲有那么大?
接着,她就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稳稳的三下。
她猛地醒转过来,觉得脚踝有点痛。
她推开压在脚上的书简,胡乱套了件衣服,跳下床就去开门,天才蒙蒙亮,一缕熹光映台阶前的。
燕齐提着风灯站在那里,一身干练的短打。
“大师兄!??”晏初见了鬼一样啊地叫了出来。
她恍惚看了看头顶,残月还挂在树梢,她这才觉得燕齐的出现的时间有些不对头“大师兄这个时候来,是……有事?”
“对”燕齐,背转身就往外走去,扔下一句,“一炷香里穿戴好,到含霜亭。”
“啥?”晏初以为听错了,“去那儿做什么?”
“练功!”门外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