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里的这个小人睁着两只无神的大眼睛有些惊恐的看着那个对他闪光的机器。雨欣走过去帮他绑好了鞋带,又把一包纸巾塞在了他的上衣口袋里,她很调皮的对这个孩子做了一个擦鼻子的小动作。刘小强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纸巾,翻过来倒过去的看了看,又把它塞回了雨欣的手里,然后头也不回的去教室上课去了。
从窗户的玻璃看进去,刘小强的头发乱糟糟的杵了一头,孤独而又慌乱的杵在那里。他的天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片土地上不知道还有多少像他这样半路被天使抛弃的孩子,孤独而又慌乱的生活在某一个角落里。到底谁又是谁的天使呢,这答案,又有谁真的知道。在一双双清澈的眼眸里,至少雨欣现在看到的更多是希望,她拿起相机拍下了正在教室里上课的孩子们。
赶在周末时,雨欣和郑磊去了一趟刘小强的家,两间并不宽敞的屋子里光线有些暗,他们去的时候,刘小强正趴在靠近窗台的桌子上写作业,屋子里有一股子淡淡的中药味道,他的父亲躺在里间屋子的一张双人床上,听到有人来了,他借助枕头的力量很艰难的坐了起来,雨欣看到了一个眼神里满是愁绪的父亲。雨欣说,她是陪着郑磊老师来家访的。刘小强很快就端来了两杯白开水,她拿起一杯水放在手心里,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多少冲淡了一些雨欣眼前看到的凄苦。
两间空空当当的屋子里住着一对愁苦的父子,他们的日子算得上一个熬字了,熬过去一天,儿子就会长大一天,父亲的腿也许不一定在哪一天里就可以下地正常的走路了。这个父亲一直在感谢郑律师免费帮他打赢了官司,向城市里的一家私企要回了劳动赔偿,要不然,他们父子俩个的日子可真的恐怕就剩下一声叹息了。
雨欣临走时,将一个信封悄悄的掖在了床单下,里面装着她对孩子的一点心意。郑磊说,明年的这个时候,他还会来看望他们父子的,到时候他希望看到这个父亲可以下地活动了,给孩子做一个好榜样。床上刘小强的父亲咬了咬嘴唇,泪光深深的埋在了点头的感谢里。
第二天,雨欣与艾萌、郑磊一起去了县里,为孩子们买了书包、本子和笔等学习用品,这是雨欣代表报社送给孩子们的。这些让人心疼的孩子再来上学时看着送给他们的新文具,却是舍不得用的,小手在上面摸了又摸,然后一样一样放好,像捧着宝贝似得捧在怀里,轻轻拿起,轻轻放下,每一个动作里流出的都是爱不释手,这些动作让人看得心里发酸。
每个周三的下午,艾萌会带着孩子们到不远处的一座小山上写生,小山,这个名字,不知是从谁那里叫开的。孩子们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村里很早以前来过一个叫小山的支教老师,他很会教课,这一教课便教了八年,很多孩子都是从他的班里考到了县里的重点中学。小山老师一直都没有成家,可是有一天,来了一辆城里的汽车,车里下来一个城里的女人,都说她是小山老师的女朋友,这个女人要拉着小山老师回城,回城她就会嫁给他,小山老师犹豫了很久,那时候,人们总能看到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座山上一坐便是一个黄昏,像被种在山上似得呆呆的坐着,小山老师要走了,他要跟着那个城里的女人回到城里了。老人们都说,这大山里怎么留得住大山外的人呢?不中留的!
小山老师最后一次带着他的学生们上这座山写生时,一个学生因为贪玩发生了意外,是小山老师拼死救回了这个学生,可是他自己却滑下了山底。因为他生前最喜欢来这座小山上独坐,村里人便把他葬在了这座山上,也就是从那时起,村里的人们便叫这座山为小山。很多年后,有一年的清明节,有一辆城里的车开到山下,车上下来的城里人便是小山老师当年救下的那个学生,他现在已经是大山外的人了,而小山老师倒是永远的埋在了这大山里。老人们还是说,这大山里怎么留得住大山外的人呢?不中留的!
雨欣也颇喜欢这座小山,说来也怪,这小山似乎比周围所有的山都更有生机,葱葱郁郁里总有一种蓬勃向上的气息,这气息会感染上这山来的人,让人觉得很舒畅。
艾萌在细心的指点着孩子们的笔画线条,雨欣则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歇歇脚,孩子们的小脸上满是认真,远处的太阳线在她眼底一点一点缓慢的低下去,她找好角度抓拍住此刻好像生在画里的一幕,小山本身就是一幅浑然天成的图画,身在画里的人们正在画着画里看到的画,非也,非也,此画不是彼画,彼画倒正是此画呢。雨欣低头看看手里的相机,机器能记录的毕竟还是有限的。
孩子们的画很快便贴满了教室的后墙,一幅幅鲜活的色彩好像有了生命力长在了墙上,曾经有一个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那座小山上,开出了自己的色彩,变成了孩子们笔下一抹一抹的鲜活,这鲜活自己会生长,会发芽。
雨欣的工作期马上就要结束了,她收拾东西准备回报社,临走时,她把自己手上的一串粉水晶送给了艾萌,粉色水晶代表着爱情,她给艾萌戴上手腕,眼睛却在盯着郑磊笑,这个北京来的小伙子倒是羞涩的不知道该把脸上的笑摆在哪里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