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心听说那伞是咸安王爷的东西,嘴里将将喝下的茶尽数给呛了出来。那活在他们这些人舌尖话头上的人,能给她苏一伞用?可见是浑说,壮一壮自个儿的面子罢了。只是这未免过荒唐了些,要说是王府侍卫的,还可将就信得。
陶小祝前儿就听说过这样的话,仍是嗑瓜子,全当她胡诌,说她,“你怕是魔怔了,需得找个大夫瞧瞧。前儿那手炉的正主还没寻到,又拿回把伞来,也说是王爷的。你不是给那侍卫送璎珞去了?是不是拿那把黑伞哄的人家这个,又怕我将这伞扣下,才慌说是王爷的。”
苏一手指摩挲熏笼的竹篾条儿,“随你怎么说,横竖这伞不能顶在店里就是了。”
那厢周安心擦了前襟下巴,清了清嗓子起来。她也没泼苏一冷水,想着不能显出刻薄来,招陶小老板生厌。只不过在心里暗嘲苏一一番,便与陶小祝辞过,说要回家帮她娘蒸馒头。转头又对苏一说:“东西我搁下了,明儿除夕你还是回家去吧,在外头犟着,叫太公担心。”
苏一侧目瞧她一眼,并不理她。陶小祝摇头叹气起身,送周安心出去,嘱咐她,“雪天路滑,仔细些。”
周安心听了这话受用,让陶小祝快回铺子里,自己撑伞去了。一路上只管暗自笑话苏一,想着到家怎么把她的境况说与苏太公和她娘听。
苏太公在家帮周大娘烧灶,手拉风箱,不时透过窗子往外头瞧上两眼。这会儿风雪仍大,呼呼在院子里打着卷儿,叫人看不清东西。忽见得门上旧毡帘儿动了一下,周安心弯身钻了进来。
他是惦记苏一的,因而伸头便问:“一一呢?”
周安心站门边儿上拍了身上粘的雪珠子,拍罢了过来桌边小杌上坐下,呵气暖手,“她不回来,我把娘做的点心给她留下了。”
“她怎么样?”周大娘手下揉着面,抬头问周安心,又叫她,“把手浸热水里烫烫。”
周安心起身去锅里舀热水,过屋角去倒在脸盆里,“她挺好,就是越发荒唐了。今儿她见我过去,出了铺子就送货去了。货是咸安王府一个侍卫定下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却不知出去怎么就丢了陶家的伞,又拿回把更好的。娘和太公猜猜,她说那伞是谁给她的。”
苏太公站直了身子没出声儿,倒是周大娘猜了一句,“王府那位侍卫?”
“要是也就罢了。”周安心把手浸到热水里,“她说是咸安王爷的。原侍卫大小也是个官差,凭她苏一也攀不上,却回来说是王爷。说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谁不说这人疯了?嫁不出去倒也没什么,拉王爷来垫面子,她也真敢,我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太公那侧站着嘶嘶出气,周大娘怔了怔,回头看他,“这孩子这是……”
周安心烫了手,拿了脸盆架子上的白巾子擦干,“娘你赶紧替她张罗张罗,找户人家嫁了,也了太公的心思。这样下去,还不知怎么样呢。太公,我下头说的您也别不爱听。就她苏一这样儿,也别挑那干净的了。丧了媳妇儿拖个娃的,都能考虑。若她还挑拣,怕是这辈子都难嫁出去,您心里必然不自在。”
自打二月十五以来,苏一的右眼皮一惊一惊地跳了几日,却不知什么缘故。
这一日她坐在铺子里埋头做一金累丝花囊,器、盖尽数要以细金丝镂空累制,饰为五瓣花形锦地,再配上三组点翠花叶纹。花囊上下又要用黄丝儿绳穿系大小珊瑚珠及米珠,以作穗子,十分磨功夫。这是她从师以来做的第二单生意,仍是王府里的侍卫小白定下的,也不知又要拿去哄谁家的小姑娘。
门上来了人,她也不招呼。这事儿陶小祝比她熟络,用不着她卖能耐,因只管耐心捏手累花丝儿。眼皮又一惊一惊地跳,便抬手上去摁一会儿,压了那跳筋。正做得入神儿,忽而听到有人叫“一一”,这才抬起头来。
眯眼瞧过去,这人头上戴着深青色幞头,一身灰褂儿,背有些佝偻,原是与她爷爷苏太公相熟的,也是镰刀湾的人。苏一叫他一声儿“朱爷爷”,站起来身迎他,“您怎么来了?是要定东西不是?”
“我怎有那闲钱定这些个?”这朱老儿平了平气息,“你快回去瞧瞧吧,再不回去,不知你爷爷那老东西干出什么事儿来。周家也是极可恨的,该杀!”
“怎么了?”苏一蹙了蹙眉,抽出衣襟下掖的帕子擦手,过去高几上给朱老儿倒茶,“朱爷爷您吃杯茶,坐下慢慢说。”
朱老儿过去交椅上坐下,接下苏一手中的茶杯,吃了一口,“他啊,叫周家刚进门的媳妇儿给撵出来了。现就住在你家草堂里,成日天在那要与周家一家拼了老命。说等摸得空,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呢。”
“叫撵出来了?”苏一这会儿是急了,问题便一溜儿脱口问出来,“什么时候的事儿?”“又是为的什么?”……
又说:“那草堂是个八面儿透风的茅屋,爷爷腿脚不好,他们怎么能叫爷爷住那里?他怎么又不来找我呀,自己受这委屈气!”
朱老儿缓了口气,“他是没有脸面,不敢来找你了。周秀才将将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