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甚至都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了，只觉得女儿的目光刀子似的，随着他的话声越来越凌厉。
“阿伯，那你自己呢？”宁光深吸口气，质问，“你自己又不是美头，你为什么要受这么多年的气？”
苗国庆不知所措的说：“我？我也是个黄莲的命……做人赘婿的，受欺负不也是应当的？美头，你不要这样，上天注定的事情，你要改，也改不掉，熬着熬着，也就过去了……你别哭……啊？”
宁光擦了把眼泪，低声说：“我知道了。”
她的阿伯虽然这些年来做了很多疼爱她的事情，甚至为她做出了很多的牺牲跟争斗，然而骨子里，苗国庆仍旧是认可重男轻女的思想的。
这未必是苗国庆本身多么重视男性，毕竟他自己作为一个男人，也从来没想过反抗宁家的羞辱跟践踏。
他只是毫无所觉的随大流。
大家都认为男孩子更尊贵，他也这么想了；
大家都觉得女孩子做家务理所当然，他也跟着点头；
大家都说做晚辈的合该孝敬长辈对长辈言听计从无不应允，他就想着这肯定是对的。
本能让他在危急的关头选择了女儿，盲从让他在女儿看起来不那么危急的时刻，就选择了世俗。
就好像从前的宁光一样。
不是没有委屈怨愤，只是看着身边人都那么过着，仿佛反抗是一种大逆不道丧心病狂了。
而现在宁光渐渐醒悟了过来，苗国庆却还在那样的沉沦里。
她是很想把这个父亲拉出来，让他看一看这个世界，不要再沉溺在古老腐旧思想的窠臼里的。
可苗国庆显然出不来，又或者他不想出来，他当着宁福林的面给女儿跪下，乞求她，无论如何也要在褚老婆子好起来之前留下来：“不然你太太要是当真有个三长两短的……村里人的唾沫会淹死你的！”
“我走了之后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宁光被吓的也跪了下来，泪流满面的劝他别再听宁福林母子两个的，“再说这么多年来，村里人什么时候没有编排我？”
但苗国庆听不进去，他坚定的认为一个背负了不孝名声的女儿，是没有前途没有未来，甚至说不准还会被政府抓去判刑的。
见女儿不答应，他索性磕起了头。
宁光无可奈何，只能同意。
她知道，褚老婆子这场病，不会那么轻易好起来了。
至少在他们想到能够收拾她的方法前，不会好起来。
而里屋的褚老婆子抓着宁福林的手：“咱们家到底作了什么孽，摊上这么个搅家精？”
宁福林也觉得宁光现在非常的棘手，本来计划多好？找到合适的人家，谈妥了价格，也就可以把她打发出去了。
到时候生老病死，与宁家都没了关系。
如今宁光这个样子，显然不会再老老实实的给他们拿去换钱。
硬留在家里的话，说不准还会对宁宗不利；打发出去的话，不啻是放虎归山……不甘心让这么个不孝顺的晚辈以后过上好日子不说，最要紧的是万一她过好了跑回来报复怎么办？
新岗村的女孩子，一代代都是宁光这样长大的。
命好点的顶多也就是让她们去干活的语气说的温柔点，活计总归还是要做的。
因为大家都这样，她们就算委屈，也没什么可说的，说了就好像是矫情了。
即使结婚后过的不好，顶多就跟苗国庆一样，认为是自己命苦，断没有说跑回去报复娘家的。
唯一的特例是赵霞。
可赵霞磋磨娘家归磋磨，也没少给赵家谋取好处。
宁光做了太多悖逆的举动，毕竟人家赵霞也没有诅咒赵富梁老两口去死，更没有想弄死两个娘家兄弟之类……所以谁知道宁光将来成了气候，会不会藏在暗处坑娘家一把？
宁福林觉得不能冒这个险。
可现在这个社会，哪怕是亲孙女，也不是说你可以随便处置她的。
打杀不得，留不得，放不得……这要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