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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明月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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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斗(4 / 5)
吐!

    三

    一声轻雷,乌云间忽然有雨点落下。

    “我不拔刀,就因为我有把握!”

    傅红雪的声音仿佛很远,远在乌云里:“一个人要去杀人的时候,往往就像是去求人一样,变得很卑贱,因为他并没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他才会着急,生怕良机错失。”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他说得很慢,仿佛生怕杜雷受不住。

    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这些话,每个字都会像刀锋般刺入杜雷的心。

    杜雷整个人都已抽紧,甚至连声音都已嘶哑:“你有绝对的把握,所以你不急?”

    傅红雪点头。

    杜雷道:“你要到什么时候才拔刀?”

    傅红雪道:“你拔刀的时候!”

    杜雷道:“我若不拔刀呢?”

    傅红雪道:“你一定会拔刀的,而且一定会急着拔刀!”

    ——因为是你想杀我,并不是我想杀你!

    ——所以你真正死亡的时候,并不是我拔刀时,而是你拔刀时。

    杜雷握刀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

    他没有拔刀,可是他自己也知道,迟早总会拔刀的!

    冰冷的雨点,一滴滴打在他身上,打在脸上,他面对着傅红雪,面对着这天下无双的刀客,心里竟忽然又想起了他那卑贱的童年。

    ——大雨滂伦,泥泞满街。

    ——他赤着脚在泥泞中奔跑,因为后面有人在追逐。

    ——他是从镖局里逃出来的,因为他偷了镖师一双刚买来的靴子,靴子太大,还没有跑出半条街,就已掉了。

    ——可是那镖师却还不肯放过他,追上他之后,就将他脱光了绑在树上,用藤条鞭打。

    现在他面对着傅红雪,心里竟忽然又有了那种感觉,被鞭打的感觉。

    一种无法形容的刺激和痛苦,一种他永远都无法忘记的刺激和痛苦。

    雨更大,地上的泥土己变为泥泞。

    他忽然脱下了那双价值十八两银子的软底靴,赤着脚,踏在泥泞上。

    ——傅红雪仿佛已变成了那个用藤鞭打他的镖师,变成了一种痛苦和刺激的象征。

    他突然狂吼,撕裂自己的衣裳。

    他赤裸着在暴雨泥泞中狂吼,多年的束缚和抑制,已在这一霎间解脱。

    于是他拔刀!

    ——拔刀时就是死亡时。

    于是他死!

    死不但是刺激,是痛苦,这三样本是他永远都无法同时得到的,可是“死”

    的这一瞬间,他已同时获得。

    四

    雨来得快,停得也快。

    小径上仍有泥泞,傅红雪慢慢地走在小径上,手里紧握着他的刀。

    刀已入鞘,刀上的血已洗清了,刀漆黑!

    他的瞳孔也是漆黑的,又深又黑,足以隐藏他心里所有的怜悯和悲伤。

    乌云间居然又有阳光露出来,想必已是今天最后的一线阳光。

    阳光照在高墙上,墙后忽然又有人在笑,笑声清脆,美如银铃,却又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诮。

    倪慧已出现在阳光下:“不好看,一点也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傅红雪没有问,连脚步都没有停。

    可是他走到哪里,倪慧也跟到哪里:“你们打得一点也不好看,我本来想看的,是你的刀法,想不到你用的却是诡计。”

    她又解释:“你让杜雷先拔刀,好像是先让他一着,其实却是诡计。”

    为什么是诡计?

    傅红雪虽然没有问,脚步已停下。

    倪慧道:“刀在鞘中,深藏不露,谁也不知道它的利钝,刀出鞘后,锋刃已现,谁也不敢轻撄其锋,所以一柄刀只有在将出鞘而未出鞘的时候,才是它最没有价值的时候。”

    她接着道:“你当然明白这道理,所以你让杜雷先拔刀”

    傅红雪静静地听着,忽然打断她的话:“这也是刀法,不是诡计。”

    倪慧道:“不是!”

    傅红雪道:“刀法的巧妙各有不同,运用存于一心。”

    她的表情很严肃:“这就是刀法的巅峰?”

    傅红雪道:“还不是!”

    倪慧道:“要做到哪一步才是刀法的巅峰?”

    傅红雪又闭上嘴,继续往前走!

    阳光灿烂。

    最后的一道阳光,总是最辉煌美丽的——有时生命也是如此。

    倪慧在墙头痴痴地怔了半天,喃喃道:“难道刀法也得到了没有变化时,才是刀法的巅峰?”

    灿烂的阳光,忽然间就已黯淡。

    ——没有变化,岂非就是超越了变化的极限?那么这柄刀的本身,是不是还有存在的价值?

    傅红雪心里在叹息,因为这问题连他都无法回答。

    ——刀为什么要存在?人为什么要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