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灵棚前,我就装作极其悲哀的样子,哽哽叽叽地有声无涙,娘子腔很高。大总见我来了,就吊高嗓门:
“吹响,孝子迎驾,县委领导汪有志前来吊孝!”
大总就是红白事操办的主持,替主张罗一切,也就是今天搞活动的司仪,有着绝对的权威。
大总的话果然就是命令,话刚落音,就听着锣鼓敲起,唢呐声声,鞭炮齐鸣,灵棚里哭声一片。
欠收此时全身裹着白布,腰里束着麻绳,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着,被两架着来给我行磕头的大礼。
我因为没参加过这样的丧事,怕礼仪露了差错,请教了邓未来好半天,才知道其的一二,象演戏一样,进入了角色。
我来到灵棚前,干嚎了几声,表演般地喊哭道:“我那苦命的表舅哟,你咋就这样走了哟、、、、、”却还是无泪,娘子腔这穷乡村的上空漂荡,惊得守孝的女眷们都偷偷地瞧他,自愧不如我的腔尖。一边看热闹的村民们听到我哭得这般难听,就一边议论,其一位说:“闺女哭一声是真心实意,儿子哭一声惊天动地,儿媳妇哭一声是想东西,不亲的老表哭一声算个啥?”另一位老乡接着说:“如同老驴放屁!”说得一伙一边儿偷偷地笑将起来。
好我仪式上没有出错,除了娘子腔难听一些,也很圆满。大总手下敬了烟,献了茶,安排停当,大总拉着我到一边,说:“汪领导,你是有化的,又是欠收的亲戚,他们家里况复杂,你帮助记个账吧。”这活儿使我很高兴,我有化,能提笔,干这活儿有一种显摆的感觉,我说好,这好办。
于是,我就八仙桌旁坐了下来,先给自己上了一块钱的账。之后,来一位吊孝的就上一份礼。比如:上账,火纸二刀,鞭炮一挂;上账,帐子一条,火纸一刀;上账,铜板十个,高香柱;上账,法币一元,蜡烛一打、、、、、、
就这时候,忽然来了一拨十几口子,男男女女的,都是欠收的远亲。一忙一乱,我记着记着就记乱了套,对了两遍方才算搞清。
就这一拨,我感觉到了有一个有点眼熟,我越想看清楚他,他却越是对我躲躲闪闪,这个是谁呢?哪儿风过他呢?他为什么总对我躲躲闪闪的呢?
到了晚上,喝罢招待酒,大总、欠收就和我一块对账。我将账本拿来,对着客的姓名,念着钱物礼品数目,可左对右对,就是少了一块钱。
怎么会少一块钱呢?我努力地回忆着一天来客的一拨一拨的,想着他们上账时的景。忽然就想到了那位见了我就躲躲闪闪的,账本上记着,他叫马九。这个长着长长的脸,两个腮似乎将脸都拉成长条子了,真他妈的驴脸。
驴脸?我脑海里闪现出这个词汇时,下意识地就想起了我卧龙湖发生的事,这个马九就是那个卧龙湖与我遭遇过的驴脸吗?我不由得激动了起来。对了,他可能一来到这里就认出我了,怪不得上账时他躲躲闪闪,可能是怕我认出他吧?他是个土匪啊。我问欠收这个名叫马九的是你啥亲戚,他说了表奶奶表爷表姑父七舅八姨十二表,连他自己也弄不清是哪里的亲戚了。我说,就是他只上了账,却没有交钱。欠收一愣,说,这不可能吧?活怎么赖死的钱呢?我说不是可能不可能,而是事实就是这样子。当时我光听着他说:“一块一块、、、”就没有见他交钱。
“一块钱就算了吧。”欠收说。
“这是丧礼,马虎不得的,又不兴别垫,我看还是再找找。”大总说。
此时,我很是不好意思,总觉得自己没把事办好。我想,那位驴脸马九,兴许是怕我认出他是土匪,一紧张将出钱的事忘了?可谁来给他提这个醒呢?
我那时也初出葇芦,是个极认真的家伙。此时,马九是位土匪,我这时一还拿不了他,因为我没有武器,而他肯定有的。他认出了我,由于我一开始没有认出他,这倒好办,我可以继续装,不让他看出破绽,先稳住他,以后回县大队再带去捉他。因为知道了他的底细,这就好办。眼前一块钱他没有上账,我其实可以先垫上的,这样不致于打草惊蛇。可我那时太嫩了,不懂得什么叫做稳重,什么叫做有把握会,什么叫大事,什么叫小事。我只觉得我为马九垫那一块钱有点亏,更何况,我这钱还是借的呢?
我见马九正与他们那一拨还喝着酒,就很有礼貌地上前问他:“马大哥,你好啊?”
马九先是一惊,下意识地往腰里摸了一下,见我笑容满面的,不象认出他的样子,才放松了下来。他马上改换笑脸,站起来就端一盅酒,说:“有志你是当官的,俺敬你一杯。”
我客气了一下,说:“你来为我表舅的吊唁,我敬你才是。”
说着,我们二就坐下来,与同桌的喝着聊了起来。
我心不酒,却惦记着那一块钱,总是想方设法套话,往账目上引,引到最后,我说:“你们一齐来了几十口子,我记得都是一一块吧。”
马九说:“是的,是的,一一块,我们家里商量好了的,才到这里上账。”
“嘿嘿,这就以对了,我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