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两口的恩恩怨怨,说开了也都是些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体,女的不偷,男的不嫖,大节上都是好的,还有谁跟谁过不去的事呢?想到这里,汪有志就对枣针连连说:“枣针你是个好女人,我不会亏待你的。”
汪有志也没敢拿许多钱,就拿了十几块钱,直奔卧龙镇。
镇西头有个王老五旧货店,王老五收了不少日军、蒋军俘虏的破玩艺,大到军靴军壶,小到洋刀手表,大都是些不大有用的东西。汪有志也没有讨价还价,花两块钱买了一双军用皮鞋,那皮鞋一擦竟然也是铮亮铮亮,看不出是穿了多年的破货。他又花三元钱买了一块罗马手表,那表虽说是个名牌表,却在龙山集上谁都知道它的毛病,说是“不拍不走表”,有人还编成了顺口溜,叫做:“走一走,拍一拍,一个小时慢四刻”。接着,他又买了一双洋袜子,一副洋吊带。东西买齐了,又来到侯四拐子理发店,专门剪了个时髦的大分头。回到家,枣针见他这种模样,几乎不认识他了,以为他进了城就要变心,就哭了:
“你,你,你这是不是想休我?”
汪有志笑了,说:“成婚那么些年我都没有真正疼过你,今个儿刚刚想要疼你,你咋说我想休你?”
“你不想休我,咋弄这打扮?”
“你看你,没文化了是吧?进城总是进城,我汪有志明天就是雉水县文化馆的干部了,我还能再日哄这农民打扮?你不叫人家笑掉大牙吗?”
“那,那,那我也得去,这辈子我还没去过县城呢。”
汪有志说:“去你是可以去的,不过你不能明天去。到了城里,我得住下来,有房子还好,若是没有房子,我就得与邓未来打通腿,你若去了,咋着打通腿呢?”
这一说,枣针才算被说服了。
雉水县文化馆位于县城中心最热闹的地方,在这之前它是一位官僚的公馆。县城不算太大,也就万把人,城池之内约一平方公里,东西南北四条主街,街两旁都是京广杂货一类的商店,路是青石板铺成的,岁月巳把它打磨得斑痕累累。这天,文化馆的人都去开会去了,说是要整风,门窗都锁得严严的。门前有一溜檐廊,檐廊下也是青石板铺地,对着街的正门下,有三层台阶,刚刚清扫过,青石板上一尘不染。
当太阳照在县文化馆那花格子门窗上时,衣冠楚楚的汪有志便来到这里前来报到了。
只见他,大分头用麻油篦得油光光的,出村的时候,乡亲们开他的玩笑说:“有志,你这头真光油,蚂蚁拄拐棍都爬不上去。”头不用说了,时髦。脸上也是精心设计的:母狗眼上戴着一副缺了腿又粘上的墨镜,糖锣脸上抹着牡丹牌雪花膏,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油香和化学香的杂味。身上呢?只见他穿一身海深蓝的中山装,上衣兜中挎了一支不出水的派克金笔,腰间别着他那把独角龙的盒子枪,屁股后面伸出半截枪管子。脚下则是洋袜子洋吊带,穿着一双日本鬼子丢下的大皮鞋。手脖子上则戴着他花三块钱买的那只罗马手表:走一走,拍一拍,一个小时慢四刻。
这一身行头,在雉水县城别说是独一无二的,就是雉水县城有名的花花公子也扮不出这一身来。所以,他一进县城,前五十米就有人朝他看。待迎面走过去后,人们又都扭过头来瞧他的背影,一直追看他后五十米,直到看不见为止。之后,小白鹅就取笑过他,说他光彩照人,有“前五十米,后五十米”的称号,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回头率高。
此时,汪有志也能感觉到人们那奇异的目光,他知道他巳经远远地贴近了时尚,靠近了文明,人们的目光就是对他的敬重与羡慕。所以,汪有志是倒背着手目不斜视地往县文化馆走来的,这就是说,汪有志是带着傲视一切的目光进了雉水城的。当他来到县文化馆门前时,却见铁将军把门,便很不满地“哼”了一声,用余光扫视了满街筒子的人,很高傲地吹了吹那青石板上有可能余下的灰,坐了下来。他没有往大街上看,他知道满街的人都在用羡慕的眼光来看着他,他便有一种告别农民告别愚昧走向文明翻身解放扬眉吐气的感觉,他想,从今日起,汪有志绝不是那个土得掉渣的汪有志了,而是雉河城中最最洋气的汪有志了。他坐下来,而且是正襟危坐,两手放在两膝之上。他想将身上所有时尚的东西都展示出来,可是他正襟危坐时,这样人们却发现不了他那过膝的洋袜子洋吊带,于是又换了个姿势,将裤管卷起,让洋袜子洋吊带显露出来,改成大腿缥二腿的二郎腿的姿势,轻轻地哼着小曲儿。时不时地,还挽起手腕,仔细地看看手表,一副急不可奈的样子。他在想,如今,他已是雉水县文化馆的干部了,而且是副馆长,这是一个不小的官呢!他想他再也不会让人家取笑了。过去之所以受人家取笑,那都是旧社会造成的。比如,旧社会没文化,没文化就容易闹出笑话。这还在其次,还有,旧社会劳动人民受欺压,受欺压也被人瞧不起,受人家奚落。象侯坝老八看布告,本来是他侯老八出的洋象,却没有几个人讲侯老八的笑话,一讲还是我汪有志,多冤呀。如今,咱有文化了,还怕谁?正想着怕谁不怕谁的事,他忽然就想起了小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