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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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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措曼吉姆(2 / 12)
有神?需要不需要神?神在哪里?这些问题他们从来没有思考过,因为这是在西藏,西藏从古到今就是人神共居的地方,就好比人们不会去思考自己为什么吃饭喝水、呼吸空气一样。虔诚信仰、以神为父的高僧,怎么空谷足音般地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瓦杰贡嘎大活佛也开始纳闷:弟子今天怎么了?

    这时已经准备好提问的格西代表站了起来,大声问道:“古茹邱泽喇嘛,你是不是说,无相就是实相,不需要神的时候神在,没有神的地方神在?”

    古茹邱泽喇嘛说:“不,我是说,当地震发生,当雪灾来临,当冰山消失,当草原毁灭,神在哪里,佛在何处?虽然说佛在不惊不怖不畏处,虽然说祈求是一切人心的根本,但祈求神佛能避免灾难吗?能带来福运吗?能改变现状吗?当人世间的事情让人无奈、无助、无望的时候,鼓励众生去自我的心灵里寻找帮助难道就够了吗?”

    格西代表说:“当人空、佛空、法空、一切皆空,我们是耽空滞寂,还是让‘空’成为空,而后拥有?请古茹邱泽喇嘛回答。”

    古茹邱泽喇嘛说:“我们虽然证得了物空,还没有证得人空,虽然证得了人空,还没有证得法空,虽然证得了法空,还没有证得空空。假如还有一个空的存在,那就是顽空,就是空执。空执就是我执的另一种形式,佛法要破除我执,要面对众生之有、灾难之有。耽空滞寂不可取,空而后有是正道。”

    格西代表又问:“苯波甲活佛,你说呢?”

    苯波甲活佛说:“让‘空’成为空,就是实有,灾难实有,神佛就是空,神佛实有,灾难就是空。”苯波甲谦卑地回答着,突然把头一仰,击掌对准了古茹邱泽,“请教喇嘛尊者,听说你的弟弟自杀了,为什么?听说你的妃宝叫你‘邱泽哥哥’了,又是为什么?这是‘空’的存在,还是‘有’的呈现?”

    古茹邱泽喇嘛目瞪口呆,对手居然知道他弟弟的自杀,知道妃宝用一声“邱泽哥哥”把他从昏迷中唤醒。他想到的不是隔墙有耳,不是苯波甲活佛卑鄙地刺探了他的隐私,而是对手作为一个密法修炼者也许早已超过了凡夫的能力,遍知一切的活佛实际上是用不着眼睛看、耳朵听这些低级刺探的。

    古茹邱泽双手抚胸,半张着嘴不说话,这是执空无声的意思,而“空声”在答辩中既表示蔑视,也表示用“空白”消除了“有色”——弟弟自杀了,妃宝喊起“邱泽哥哥”了,欲色之界的因缘从来不曾绕过任何一个身居庙堂的喇嘛,只是喇嘛有空白,有修炼而来的机变的精神空白。当一个人说空就空、说白就白的时候,风起云涌的烦恼就会排山倒海而去。

    但是古茹邱泽真的已经领有精神空白的幸福,真的能做到说空就空、说白就白吗?弟弟自杀了,妃宝喊起“邱泽哥哥”了。

    考官席上,瓦杰贡嘎大活佛突然问道:“最近半年的修炼,你以何种法门为主,又是谁的灌顶?”

    古茹邱泽意识到尊师已经从根本上怀疑到自己了:如果你修炼的不是邪门外道,怎么可能提出这样的问题:有没有神?需要不需要神?神在哪里?怎么可能产生这样的疑问:祈求神佛能避免灾难吗?能带来福运吗?能改变现状吗?

    古茹邱泽半晌无话。他严守不打诓语的戒律,不想撒谎。

    几年前他结束上密院的九年苦修,回到布达拉宫后,请求自己的根本上师、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瓦杰贡嘎传授无上瑜伽双身修法的秘密灌顶,也就是请求上师在“乐空双运”上给予言传身教,这样的灌顶虽然在上密院时已经由其他上师传授,但他觉得瓦杰贡嘎大活佛的灌顶更为殊胜,更能快捷地达到“即身成佛”的目标。当时瓦杰贡嘎大活佛问:“五部无上金刚大法都是至尊至宝的法门,你准备修炼哪一部?”他把时轮金刚、密集金刚、胜乐金刚、大威德金刚、欢喜金刚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口气坚定地说:“我准备专修密集金刚,兼修时轮金刚和欢喜金刚。”

    但是仅仅修炼了一个月,古茹邱泽喇嘛就变了。变化来得猝不及防,连他自己也吃惊,他竟然会顺从变化,毅然抛弃尊师的灌顶。那一次是不分昼夜的禅定,他看到了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仓央嘉措亭亭而立,一手拈花,一手提壶,灌顶如同奶汁淋头,芳香是音乐的,甜美就像最动听的话语直透心底。然后,仓央嘉措在空行母的伴舞下唱了一首情歌:

    要是不曾相见,

    我们也不会相恋;

    要是不曾相恋,

    也不会忍受相思的熬煎。

    他就像迎接情人一样欣然出定,看到窗外正在下雪,轻柔的情歌就像雪花一样飘飘而来。

    古茹邱泽认为佛性本有,气质更是先天而成。他完全是仓央嘉措的气质,无法拒绝那种诱惑。那是佛门之内馨香而温暖的月光,是生机盎然的宽坦之道延伸到脚下时消解了所有枯乏困顿的大舒畅。他开始依言而行,发现首先需要证悟的便是:有没有神?需要不需要神?当灾难降临时,神在哪里?

    瓦杰贡嘎大活佛再次问道:“你的沉默让我如此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