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人对女人的兴趣,哪怕是必须拥有修法女伴的密道修炼,无妄至上的教传也要求修炼者摒除性欲,禁绝精液与卵子的结合所留下的任何痕迹。精液是转世的根本,密宗修炼就是要把精液变成不灭的精神和飞翔的灵识,在浩茫的虚空里寻找安驻之地,进入天界或者登上须弥。如果还想发菩提之心教化众生,就要找到寄居的依托,也就是凡身肉胎,这就是转世。可要是仓央嘉措有了精液变成的后代,那后代就是灵童,是真正的转世,它将否定所有从别处选来的灵童和任何别处的转世,这就等于达赖喇嘛的传承以及权力机制,由转世制变成了世袭制。而活佛世袭,在格鲁派祖师宗喀巴的教言里,几乎就是教派灭亡的同义语。所以禁绝结婚生子,严格转世传承,这是格鲁派的命脉。从这个理由出发,仓央嘉措当然可以认为玛吉阿米的失踪与摄政王桑结有关。
但仓央嘉措不知道的是,‘隐身人血咒殿堂’的无形密道已经掌握了这样一些信息:远在新疆的蒙古准噶尔部首领策旺阿拉布坦决定保护玛吉阿米,目的是以她为诱饵,让仓央嘉措靠拢自己,以便渗透西藏,玛吉阿米很可能被隐蔽在拉萨的准噶尔密探控制供养起来了。而驻扎西藏的蒙古和硕特部首领鞑莱汗和他的小儿子拉奘汗,却把注意力转向了玛吉阿米即将出世的孩子。就像摄政王桑结担忧的那样,他们认为达赖的孩子也是达赖,达赖可以转世,更可以世袭。在孩子降生的同时,杀掉仓央嘉措,世袭的达赖自然就会掌控在自己手里。所以他们更有可能绑架玛吉阿米。此外,萨迦法王的大管家八思旺秋也想利用玛吉阿米,他对玛吉阿米的怀孕抱了怂恿期待、幸灾乐祸的态度:你格鲁派不是持戒清净、超凡脱俗吗?现在你们的领袖连孩子都生下来了,你们跟我们萨迦派有什么两样?更重要的是,他要告诉全西藏和诸蒙古的萨迦信徒:坚持世袭制的萨迦派又有了重新崛起的可能。而噶玛噶举派的头面人物噶玛珠古,则抱了更为直接的目的,他希望从玛吉阿米的怀孕中抓到仓央嘉措的把柄,以便废除他,从而有机会在自己的教派里推出转世灵童,像掺沙子一样掺进格鲁派,改造、控制或替代格鲁派。他们,八思旺秋和噶玛珠古,都有可能以保护的名义绑架玛吉阿米。至于宁玛派就更有可能把面临危险的玛吉阿米藏起来了。这个西藏最古老却从来没有取得过政权的民间教派,正在等待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让所有的宁玛巴可以自豪地说:格鲁派的领袖是我们的人,领袖的明妃也是我们的人,领袖和明妃的孩子更是我们的人。
摄政王桑结派出藏兵在拉萨到处搜寻怀孕的女人,未果,命令传下去,所有的路隘、关卡、庄园、宗本,都要严格盘查。这个举动似乎表明,即使摄政王跟玛吉阿米的失踪有关系,那也是此后而不是此前。‘隐身人血咒殿堂’的无形密道显示出至少有十三个孕妇死于藏兵之手,说明当时的搜寻盘查已经到了滥杀无辜的疯狂程度。六月,是玛吉阿米预期生养的月份,摄政王召见乃琼大护法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仍然不知道谁是政教的敌人、格鲁巴的克星、走向阴谋的叛誓者。但现在可以断定叛誓者已经把强大的毁教之力伏藏在了女人的肚子里,七人使团的死亡不是仇恨的完结而是开始,我已经预感到了危机,危机。请你赶快祈神降旨,玛吉阿米在哪里,她的孩子在哪里?’降神的结果不得而知,玛吉阿米及其孩子的死活更不得而知,摄政王桑结从‘隐身人血咒殿堂’的无形密道里获取了这样的信息:
“准噶尔密探正在拉萨街市密访玛吉阿米;
和硕特将军拉奘汗带领骑手前往藏南搜寻玛吉阿米;
萨迦派的八思旺秋参拜大昭寺,打听玛吉阿米;
噶玛噶举派的噶玛珠古走进色拉寺,大呼玛吉阿米;
宁玛派领袖久米多捷约会小秋丹,询问玛吉阿米。”
好像所有的政治和宗教势力都没有得到玛吉阿米,不然怎么还在寻找呢?又像是掩人耳目——有一股势力已经得到了玛吉阿米和她的孩子却还在装样子寻找,但它是哪一股呢?来不及搞清楚,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离宫出走了。
“玛吉阿米一失踪,仓央嘉措就罢工了,不学经诵经,不拜佛念佛,情绪跌入深谷。就像黑暗中受伤的马,在不知方向的奔跑中,开创流血。出走是唯一的选择。往哪儿出走?所有的地方都很陌生,都有敌人。只有家乡门隅措那还有熟悉的村落、温馨的记忆——他的家乡,玛吉阿米的家乡,措那,措那,泶下,泶下,梦中的清河大山、森林草原。但是他被制止了。侍卫喇嘛鼎钦飞报摄政王桑结,桑结亲自带人,在拉萨河边拦住了他。都跪下了:‘尊者,你不能这样。’仓央嘉措泪雨纷飞,苍凉而悲痛地喊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我连我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我还留在达赖喇嘛的位置上做什么?玛吉阿米,玛吉阿米。’”
被请回布达拉宫的路上,仓央嘉措边哭边唱:
“草尖上的霜挂,
寒风凌厉肃杀,
为什么,为什么,
拆散了蜜蜂和鲜花。”
唱了一首又一首,那一种哀婉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