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提到“道”,因此有人问他,“道”在哪里呢?是什么样子呢?能不能够描述一下?结果发生了这段简单的对话。庄子首先说,“道”在蚂蚁身上。一般人听了会吓一跳。大家都以为“道”一定在高天之上,要不然在什么富丽堂皇的地方,或者秀丽的风景区也好,怎么会在蚂蚁身上呢,这是昆虫啊。所以别人就问,“道”怎么会这么卑微呢?庄子接着说,“道”在杂草里。蚂蚁还算是昆虫,算动物,杂草就是植物了,而且是没用的植物。别人听了之后,更加奇怪,说你怎么越说越卑微呢?庄子继续说,“道”在瓦块里,成矿物了。再问,变成“道”在屎尿中,成废物、排泄物了。所以问的人不出声了,不敢再问了,再问不知道还有什么样的答案出来。
庄子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他是故意的吗?不是的,他确实认为“道”是无所不在的。为了说明这一点,他说“道”在蝼蚁、杂草、瓦块、屎尿中,从动物(昆虫)到植物、矿物(无生物)再到废物。意思是:连最卑贱低微之物中都有“道”在其中,所以“道”是无所不在的,“道”是一个整体,在整体之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所谓“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但“道”的无所不在并非“无所不是”。这两者要严格区分开。如果说“道”是无所不是的,等于“道”就是万物,万物就是“道”,如果哪一天万物毁灭、消失了,“道”也跟着毁灭、消失,但那就不是道家的“道”了,道家的“道”是“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的,独立长存而不改变,循环运行而不止息,它除了遍布在万物之中外,还拥有一种超越性,不会随着万物的变化而变化。所以只能说“道”是无所不在的,万物变化生灭,“道”却完全不受影响。因此,“在”与“是”一字之差,决定了理解是否正确。只能说“道”无所不在,而非无所不是。接着,庄子说到了“每下愈况”这个词。
庄子曰:“夫子之问也,固不及质。正获之问于监市履狶也,每下愈况。”(《庄子·知北游》)
庄子说:“先生的问题,本来就没有触及实质。有个市场监督官,名叫作获的,他向屠夫询问检查大猪肥瘦的方法,就是用脚踩,愈往腿下的部分如果还有肉,这只猪就愈肥。”
什么意思呢?古代社会跟现代不一样,没有那么好的设备把一头猪用秤去称一称,看看斤两。没有那么多人力、物力,怎么办?要依靠屠夫的经验,用脚去踩猪的腿,腿当然有肉;再踩到小腿,还有肉,这当然是更肥的猪了;一直踩到猪蹄子旁边,如果还有肉,那真是最肥的猪了。所以越往下踩,如果还有肉,猪越肥,这叫作“每下愈况”。庄子为什么用这个比喻呢?因为“道”是无所不在的,任何卑微的地方只要你踩得到,都有“道”存在其中。庄子这个对“道”的比喻,让人印象深刻。
英国生化学家李约瑟写的《中国科学技术史》有五十多册,第二册专门谈中国的科学思想,其中就提到了庄子这段话,认为是中国古代的科学思想萌芽。为什么呢?因为在科学家眼中,没有什么脏不脏、高低贵贱的问题。譬如医生给你检查身体,排泄物也要查,不会说这个太脏,不要查了。科学家眼中没有这种分别,所有存在的东西都可以作为研究观察的对象。对于这段话被李约瑟认为具有科学精神,恐怕庄子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因为他讲的不是科学,而是道家的智慧。他说由于“道”是无所不在的,所以我们可以“一起遨游于无何有之乡,混同万物来谈论,一切都是无穷尽的啊!让我们一起无所作为!恬淡又安静啊!漠然又清幽啊!平和又悠闲啊!我的心思空虚寂寥,出去了不知到达何处,回来了不知停在哪里。我来来往往啊,不知终点何在;翱翔于辽阔无边的境界,运用最大的智力,也不知边界何在”8。细读这段话,再回想庄子遍布全书的那些不着边际的话语,就不免发出会心的微笑。如果“道”无所不在,人又何必执着呢?人活在世界上,从气而来,气散而归,回到天地之间,生命就这么简单。你要把握住中间这段时间,从身到心再到精神层次跟“道”结合,让每一天的生活都有喜悦,都有快乐,这就是庄子的真正用意。
5.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是千古传诵的典故。这个典故后来被唐朝诗人李商隐用在他著名的《锦瑟》诗中:“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这段故事的原文其实很短: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真是一只自在飞舞的蝴蝶,十分开心得意!不知道还有庄周的存在。忽然醒过来,发现自己就是一个僵卧不动的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呢,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呢?庄周与蝴蝶一定各有自然之分。这种梦境所代表的,就称为物我同化。
做梦是十分普遍的经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