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合起来成为一个整体,散开来成为锦绣文章,驾着云气,翱翔于天地之间。”庄子这么形容孔子对老子的崇拜似乎有点夸张,不过孔子拜访过老子,并且把老子比喻成龙,却是事实。《史记》记载孔子见完老子后,对弟子说:“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庄子于是杜撰了一些孔子向老子求道的故事,借老子之口对儒家的许多观点进行批判。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穅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庄子·天运》)
孔子拜访老子时谈论仁义。老子说:“飞扬的米糠掉到眼睛里,天地四方看起来位置都变了;蚊虻叮咬到皮肤,让人整夜都无法入睡。仁义作祟而扰乱我的心,没有比这更大的祸害了。”
孔子在老子面前谈仁义,老子却以播糠、蚊虻比喻仁义对人造成的困扰。庄子这么说,并不是因为他反对仁义道德,而是他认为一个人真实的性情表现出来,本来就会有道德仁义的行为。人有他该做的事情,顺其自然去做好了,不需要刻意设置许多外在的标准和规范,到处去宣扬仁义。一旦你跟天下人说,我们要行仁义,我们要行仁义,那就糟了。很多人习惯把这个当成口号,做任何事都考虑到:不是我真心愿意去做,而是我要去符合那个仁义的要求。我对你好,是因为对你好可以赢得别人的称赞和鼓励,不是因为我真心想对你好。这样一来,变成本末倒置,做久了之后,变成完全不用内在的情感。道家强调的是,儒家原来的理想很好,是出于内心真诚的情感,但是到后代就变成口号,道家最反对口号、形式和教条。所以,老子会把仁义比喻成咬人的蚊虻和掉进眼里的米糠。老子说:“你只需使天下人不失去淳朴的本性,你自己也顺着习俗去行动,把握天赋来处世,又何必费尽力气好像敲着大鼓去追赶那逃走的人呢?”接着,老子讲了一个简单的比喻:
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庄子·天运》)
天鹅不必天天洗澡,自然洁白;乌鸦不必天天浸染,自然漆黑。黑白是天生的,不值得辩论;名声是表面的,不值得推广。泉水干涸了,几条鱼一起困在陆地上,互相吐气来湿润对方,互相吐沫来润泽对方,这实在不如在江湖中互相忘记对方。
天鹅和乌鸦,一白一黑,这是天生的,你再怎么努力改变,也不可能改掉这种天生的特质。况且,黑和白是我们人类看到的颜色,人类所看到的跟其他生物所看到的是否一样?未必。其他生物所看到的恐怕超出了我们见到的红、橙、黄、绿、蓝、靛、紫。如此,又何必说黑和白哪样更好呢?老子用名声来跟黑白对照,认为人的名声是外在的,并不值得推广。譬如这个人听说很仁义,名声很好,你跟他见面一谈,才知道并没有外界说得那么好;或者这个人据说不仁不义,名声不好,但他也许是被冤枉的,是天下人都看错了。所以,你不要从名声这种外在的东西来判断一个人。
接着,就是那句著名的“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什么意思呢?化解对于仁义的执着。我们脑子里总是在不停地判定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大官、谁是小民,结果活在世间一点都不自在。就像几条鱼失去了水,困处在陆地上,相互吐气、吐沫来苟延残喘,这种情况很可怜啊。庄子说,还不如在江湖里互相忘记对方呢。“江湖”是什么?道。鱼可以在江湖中相互忘记,人可以在“道”中相互忘记。但事实上就鱼来说,鱼怎么可能自己选择不要江湖呢?是不得已,被迫的。人也一样,没有人可以完全心想事成。人在某些环境下的遭遇,一定是不得已的,无能为力的。这时候就看你有没有眼光、智慧可以觉悟“道”。觉悟了“道”,你就会发现,你本来已经具备一切所需要的东西,内在的这种觉悟能力,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假如我设定我的目标是要追求仁义,那我恐怕会为了这个目标牺牲其他更有价值的东西。更有价值的东西是什么?就是觉悟“道”。
“道”是一个整体,人活在“道”中,本来没有欠缺,那又何必执着呢?执着于我要这样做或那样做,执着于这是我的或不是我的。“我的”跟“不是我的”比,当然不成比例。“我的”这么小,这么少,而天地那么大,万物那么多,当然会觉得,哎呀,这个生命真是委屈呀。可是如果你能够把这些执着化解掉,马上就会感到一种生命的乐趣,像苏东坡写的“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在“道”的江湖里,逍遥自在。
3.朝三暮四
现代人说到“朝三暮四”这个词,觉得是在批评一个人没什么定性,看风使舵、随风摇摆,早上这么说,晚上就变了。事实上古人的用法并非如此,《庄子》里所说的“朝三暮四”,原意不但不是批评,还是一种非常高的人生境界。
狙公赋茅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