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童请示说:“一只鹅会叫,另一只鹅不会叫,请问该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那只。”第二天,弟子请教庄子说:“昨天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得以过完自然的寿命;现在主人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被杀。老师打算如何自处呢?”庄子笑着说:“我将处于材与不材之间……”
这段故事中,山木与鹅的对比非常生动。山中那棵大树,虽然长得枝繁叶茂,却因为不成材,无用,反倒避免了被人砍伐的命运。所谓无用恐怕是说这棵树长得弯弯曲曲,或者木材本身不适合做家具,在伐木者看来没什么用处。两只鹅,会叫的显然有用,不会叫的无用。我们小时候住乡下都知道,鹅是可以看家护院的,家里来了生人,鹅会叫,有时候还会扑上去咬人,凶得很。所以,在选择哪一只鹅做菜的时候,会叫的鹅被留了下来,不会叫的“无用”的鹅被杀了。学生就问庄子,有的是没有用(不材)可以活得久,有的是没有用被杀,到底应该选择有用还是无用呢?老师您应该如何自处呢?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通常第一种“不材”的情况容易理解。所谓“直木先伐,甘井先竭”,越直的树木越先被砍掉。为什么?可以做栋梁之材。水很甜美的井先被喝光,喝光之后,人们再去找那些比较平常的水井。人间社会也是一样,一个人如果有用,是个人才,恐怕就“能者多劳”,大家都要来麻烦你了,到时候你就很辛苦了。现在有个词叫“过劳死”,过度劳累,最后结束生命,非常可惜。所以,真正的人才会为人所用,而被用之后当然是提早报销。但是鹅因为“不材”也被杀。学生就问,材与不材,到底该怎么办呢?庄子回答,我要处在材与不材之间,所谓“似之而非”,每一次都要视具体情况而定。也就是说,外面有什么样的变化,我尽量跟它一起变化,不要让自己成为别人针对的目标,成为别人达到目的的阻碍。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到却难。你首先要判断材与不材在哪种状况下会有危险;判断清楚,才能每一次都避开危险。譬如这次要做“人才”才能避开危险,像那只会叫的鹅,那我就表现我人才的一面;下次要做“不才”才能够保全,那我就学那棵大树,做一棵不材之木。换句话说,材与不材的前提是你要充分了解世界上所有事情的利害状况、人情冷暖、世间险恶,各种情况都了解了之后,才能在各种处境下随机应变,全身而退。“随遇而安”就是这个道理。人不能太执着,千万不要说我一定要怎么样,一定不怎么样。西方有句谚语:“绝对不要说绝对不。”譬如你说“我下一次绝对不理你了”,代表下一次你一定非理他不可。为什么?因为当你说“我绝不理你”时,代表你和对方有非常深刻的关系;对于一般人,根本就不用说这种话,自然就不理了。所以对任何事情,都尽量不要说出我非怎么样不可的话,万一做不到,再回过头来说早知道如此我当初不那么说了,何必呢?
庄子对人生是一个非常清醒的观察者,他的很多策略建立在对人情世故的了解之上。他对人性看得很透彻,有时候人们会认为庄子好像太消极了,因为他对人生冷嘲热讽,讲了很多愤世嫉俗的话。要不然就有点滑头,在“材与不材之间”,好像是虚与委蛇。没错,“虚与委蛇”这个词就源自《庄子》:“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庄子·应帝王》)翻译成:刚才我显示给他的是完全不离本源的状态。我以空虚之心随顺他,使他不知我究竟是谁,一下子以为我顺风而倒,一下子以为我随波逐流,所以立刻逃走了。虚与委蛇的原意是好的,不是虚伪,而是顺着情势去发展。所谓“形势比人强”,你做任何一件事都要看时机,看条件是否成熟,条件不成熟,你再怎么努力,也不见得有成果,还可能付出很大代价。条件成熟时,你就顺其自然去做,就算结果不好,也不要太在意,因为从“道”的角度来看,万物是一个整体,人的一生也是一个整体,在整体里根本没有得失成败的问题,失意和得意加起来的总和是一样的。
4.从容的风度
道家的思想,有时难免让人觉得有点抽象。譬如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能够用语言表述的,不是永恒的道。“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我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名字,只好称它为“道”,勉强形容的话,就是“大”。换句话说,“道”只是一个勉强取的名字,很难解释它是什么。庄子与老子不同,他喜欢说故事。他说的故事有什么特色呢?简言之,就是虚虚实实,根据某些历史资料,再搭配他想象中的人物和言论,然后画龙点睛一般,展现他的基本观念。他的观念不但发人深省,而且可以付诸实践。
《庄子·田子方》有一段记载如下:“百里奚不把爵位俸禄放在心上,所以养牛而牛肥,让秦穆公忘记他地位卑贱,把国政交给他。舜不把生死放在心上,所以孝行感动世人。”7从时间先后来说,舜在前而百里奚在后;就困难程度而言,不在乎生死显然高于不在乎爵禄。庄子在这里强调的是修养的顺序。百里奚要感动的是秦穆公一人,舜所感化的则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