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胡适书话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淮南鸿烈〉集解》序(2 / 2)
祖讳,改玄为元耳。俞氏未见古本,但凭庄本立说,可笑也。“玄,天也”,本是古训。《厚道》、《览冥》、《说山》诸篇,高注皆曰,“玄,天也。”《释名》,“天谓之玄”。桓谭《新论》《后汉书·张衡传》注引),“玄者,天也。”

    此条今亦未收入《集解》,岂以宋明藏本在今日得之甚易,以之责备前人,为乘其不备耶?此则忠厚太过,非吾人所望于学者求诚之意者矣。

    然即今印本《集解》论之,叔雅所自得,已卓然可观。如《俶真训》云:百围之木,斩而为牺尊,镂之以剞劂,杂之以青黄;华藻镈鲜,龙蛇虎豹,曲成文章。然其断在沟中,壹比牺尊,沟中之断,则丑美有间矣。然而失木性,钧也。

    向来校者,仅及名物训诂,未有校其文义之难通者。叔雅校云:“然其断在沟中”句疑有脱误。《庄子·天地篇》作“其断在沟中”,亦非。惟《御览》七百六十一引作“其一断在沟中”不误。今本“一”字误置“比”字上,传写又改为“壹”,义遂不可通矣。(卷二,页11)

    此据《御览》以校,乃以之校《淮南》,甚精也。又如《坠形训》云:

    无角者膏而无前;有角者指而无后。

    高注云:

    膏,豕也,熊猿之属。无前,肥从前起也。指,牛羊之属。无后,肥从后起也。

    庄逵吉校云:

    指应作脂,见《周礼》注,所谓“戴角者脂,无角者膏”是也。又王肃《家语》注引本书,正作脂。

    庄校已甚精审,然“无前”“无后”之说终不易解。叔雅校云:庄校是也。《御览》八百六十四,脂膏条下,八百九十九,牛条下引,指并作脂,是其确证。又无前无后,义不可通。“无”疑当作“兑”,始讹为“无”,传写又为“无”耳。《御览》八百九十九引,正作兑前兑后,又引注云:“豕马之属前小,牛羊后小”,是其证矣。前小即兑前,后小即兑后也。(卷四,页9.兑即今锐字)

    此条精确无伦,真所谓后来居上者矣。

    类书之不可尽恃,近人盖尝言之。叔雅校此书,其采类书,断制有法。

    若上文所引《御览》八百九十九,引原文而并及久佚之古注,其可依据,自不待言。其他一文再见或三见而先后互异者,或各书同引一文而彼此互异者,或仅一见而与今微异者,其为差异,虽甚微细,亦必并存之,以供后人之考校。其用意甚厚,而其间亦实有可供义解之助者。如《说林训》云:以兔之走,使犬如马,则逐日归风。及其为马,则又不能走矣。

    孙诒让校此句,谓“归当为遗,声之误也”;其为臆说,无可讳言。叔雅引《御览》九百九引,作:以兔之走,使大如马,则逐日追风。及其为马,则不走矣。

    此不必纠正孙说,而使人知此句之所以可疑,不在“归”字之为“遗”为“追”,而在“犬”字之应否作“大”。盖校书之要,首在古本之多;本子多则暗示易,而向之不为人所留意者,今皆受拶榨而出矣。上文之“兑”,此文之“大”,皆其例也。

    叔雅此书,读者自能辨其用力之久而勤与其方法之严而慎。然有一事,犹有遗憾,则钱绎之《方言笺疏》未被采及,是也。《淮南王书》虽重修饰,然其中实多秦汉方言,可供考古者之采访。如开卷第一页“甚淖而滒”,高注曰,“滒,亦淖也。夫饘粥多沈者谓滒。滒读歌讴之歌。”庄逵吉引《说文》“滒,多汁也”以证之,是也。今徽州方言谓多汗为“淖”,粥多沈则谓之“淖粥”;欲更状之,则曰“淖滒滒”,滒今读如呵。又如《主术训》云:“聋者可使嗺筋,而不可使有闻也。”王绍兰与孙诒让皆引《考工记》“弓人”、“筋欲敝之敝”句。郑司农注“嚼之当熟”。孙又引贾疏“筋之椎打嚼啮,欲得劳敝”,谓“嚼筋”为汉时常语,即谓椎打之,使柔熟,以缰弓弩也(本书卷九,页12)。今徽州绩溪人詈人多言而无识,曰“嚼弓筋”,亦曰“瞎嚼弓筋”。凡此之类,皆可今古互证。钱绎所辑,虽未及于今日之方言,然其引此书中语,与方言故训并列,往往多所发明,似亦未可废也。

    质之叔雅,以为如何?

    一九二三年三月六日

    《胡适文存二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