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史》还相去不很远,大概是宋元之间民间演变的传说。后一种——《包公案》——是一个不懂得历史掌故的人编造出来的,他只晓得宋朝有这件事,他也不曾读过《宋史》,也不曾读过元曲,所以凭空造出一条包公断后的故事来。这两种不同的传说,一种靠戏本的流传,一种靠小说的风行,都占有相当的势力。后来的李宸妃故事遂不得不选择调和,演为一种折衷的定本。
里的李宸妃故事的情节如下:
(1)钦天监文彦博奏道:“夜观天象,见天狗星犯阙,恐于储君不利。”
时李刘二妃俱各有娠,真宗因各赐玉玺龙袱一个,镇压天狗星;又各赐金丸一枚,内藏九曲珠子一颗,将二妃姓名宫名刻在上面,随身佩带。
(2)李妃生下一子;刘妃与郭槐定计,将狸猫剥去皮毛,换出太子,叫寇珠送到销金亭用裙带勒死。
(3)寇珠与陈琳定计,把太子放在妆盒里,偷送出宫。路上碰见郭槐与刘妃,几乎被他们查出。
(4)八大王收藏太子,养为己子。
(5)李妃因产生妖孽,贬入冷宫。刘妃生下一子,立为太子。
(6)刘妃所生子六岁时得病死了,真宗因立八大王之第三世子为太子,即是李妃所生。太子无意中路过冷宫,见着李妃,怜她受苦,回去替她求情。
刘后生疑,拷问寇珠,寇珠撞阶而死。
(7)刘后对真宗说李妃怨恨咒诅,真宗大怒,赐白续七尺,令她自尽。
幸得小太监余忠替死,李妃扮作余忠,逃至陈州安身。
(8)包公自陈州回来,在草州桥歇马放告。有住破窑的瞎婆子来告状,诉说前事,始知为李宸妃,有龙袱金丸为证。
(9)包公之妻李夫人用“古今盆”医好李妃的双目。李妃先见八大王的狄后,说明来历;狄后引她见仁宗,母子相认。
(10)包公承审郭槐,郭槐熬刑不招。包公灌醉郭槐,假装森罗殿开审,套出郭槐的口供,方能定案。
(11)刘后正在病危的时候,闻知此事,病遂不起。
这个故事把元明两朝不同的传说的重要分子都容纳在里面了。《抱妆盒》
杂剧里的分子是:
(1)金弹丸变成了藏珠的金丸了。
(2)寇承御得一个新名字,名寇珠。
(3)陈琳不曾变。
(4)抱妆盒的故事仍保存了。
(5)八大王仍旧。
(6)寇承御骗太子,元剧不曾详说;此处改为郭槐与产婆尤氏用狸猫换出太子。
(7)陈琳捧妆盒出宫之时,路上遇刘妃查问。此一节全用元剧的结构。
但《包公案》的说法也被采取了不少部分:
(1)郭槐成了重要脚色。
(2)包公成了重要脚色。
(3)用女换男,改为用狸猫换太子。
(4)冷宫与破窑的话都被采取了。
(5)瞎婆子告状的部分。
(6)审郭槐,假扮阎罗王的部分。
此外便是新添的部分了:
(1)狸猫换太子是新添的。
(2)刘后也生一子,六岁而死,是新添的。
(3)产婆尤氏,冷宫总管秦凤,替死太监余忠是新添的。张园子太寒伧了,所以他和他的一十八口都被淘汰了。
(4)李夫人医治李妃双目复明,是新添的。
(5)狄后的转达,是新添的。
我们看这一个故事在九百年中变迁沿革的历史,可以得一个很好的教训。传说的生长,就同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初只有一个简单的故事作个中心的“母题”(Motif),你添一枝,他添一叶,便像个样子了。后来经过众口的传说,经过平话家的敷演,经过戏曲家的剪裁结构,经过小说家的修饰,这个故事便一天一天的改变面目:内容更丰富了,情节更精细圆满了,曲折更多了,人物更有生气了。《宋史》后妃传的六百个字在八九百年内竟演成了一部大书,竟演成了几十本的连台长戏。这件事的本身不值得多大的研究,但这个故事的生长变迁,来历分明,最容易研究,最容易使我们了解一个传说怎样变迁沿革的步骤。这个故事不过是传说生长史的一个有趣味的实例。此事虽小,可以喻大。包公身上堆着许多有主名或无主名的奇案,正如黄帝、周公身上堆着许多大发明大制作一样。李宸妃故事的变迁沿革也就同尧舜桀纣等等古史传说的变迁沿革一样,也就同井田禅让等等古史传说的变迁沿革一样。就拿井田来说罢:孟子只说了几句不明不白的井田论;后来的汉儒,你加一点,他加一点,三四百年后便成了一种详密的井田制度,就像古代真有过这样的一种制度了。(看《胡适文存》初排本卷二,页264—281)尧舜桀纣的传说也是如此的。古人说的好,“爱人若将加诸膝,恶人若将坠诸渊”。人情大抵如此。古人又说,“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