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本只有《菩萨蛮》一篇卷首有“虞山钱曾遵王藏书”图章。《菩萨蛮》一篇也不见于《也是园书目》,可见这几篇都是钱曾所藏,编书目时只有十二种,故其余不见于书目。
我们看了这几种小说,可以知道这些都是南宋的平话。《冯玉梅》篇说“我宋建炎年间”;《错斩崔宁》篇说“我朝元丰年间”;《菩萨蛮》篇说“大宋绍兴年间”;《拗相公》篇说“先朝一个宰相”,又说“我宋元气都为熙宁变法所坏”;这些都可证明这些小说产生的时代是在南宋。《菩萨蛮》篇与《冯玉梅》篇都称“高宗”,高宗死在一一八七年,已在十二世纪之末了,故知这些小说的年代在十三世纪。
《海陵王荒淫》也可考见年代。金主亮(后追废为海陵王)死于一一六○年,但书中提及金世宗的谥法,又说“世宗在位二十九年”;世宗死于一一八九年,在宋高宗之后二年。又书中说:我朝端平皇帝破灭金国,直取三京。军士回杭,带得虏中书籍不少。
端平是宋理宗的年号(1234—1236);其时宋人与蒙古约好了,同出兵伐金,遂灭金国。但四十年后,蒙古大举南侵,南宋也遂亡了。此书之作在端平以后,已近十三世纪的中叶了。
但《海陵王荒淫》一篇中有一句话,初读时,颇使我怀疑此书的年代。
书中贵哥说:
除了西洋国出的走盘珠,缅甸国出的缅铃,只有人才是活宝。
这句话太像明朝人的口气,使我很生疑心。缅甸不见于《宋史》外国诸传,但这却不能证明当时中国民间同缅甸没有往来的商业贸易。《元史》卷二百
十说:
世祖至元八年(1271)大理、鄯阐等路宣慰司都元帅府遣奇塔特托音等使缅,招谕其王内附。
其时宋朝尚未灭亡。这可见十三世纪的中国人同缅甸应该可以有交通关系。
又《明史》卷三一五说:
宋宁宗时(1195—1224),缅甸、波斯等国进白象。缅甸通中国自此始。
此事不见于《宋史·宁宗本纪》。《宁宗本纪》记开禧元年(1205)有真里富国贡瑞象。但《宋史》卷四八九记此事在庆元六年(1200)。真里富在真腊的西南,不知即是缅甸否。《宋史》记外国事,详于北宋,而略于南宋,故南宋一代同外国的交通多不可考了。若《明史》所记缅甸通中国的话是有根据的,那末,十三世纪中叶以后的小说提及缅甸,并不足奇怪。
又元世祖招谕缅甸之年(1271),即是意大利人马可·波罗(Marco Polo)
东游之年。中国与“西洋”的交通正开始。不过当时所谓“西洋国”并不很“西”罢了。大概贵哥口中的“西洋”,不过是印度洋上的国家。
故我们可以不必怀疑这些小说的年代。这些小说的内部证据可以使我们推定它们产生的年代约在南宋末年,当十三世纪中期,或中期以后。其中也许有稍早的,但至早的不得在宋高宗崩年之前,最晚的也许远在蒙古灭金(1234)以后。
这些小说都是南宋时代说话人的话本,这大概是无疑的了。(参看鲁迅《小说史略》第十二篇)据灌园耐得翁的《都城纪胜》和吴自牧的《梦粱录》等书所记,南宋时代的说话人有四大派,各有话本:(1)小说。
(2)讲史。
(3)傀儡。“其话本或如杂剧,或如崖词,大抵多虚少实。”
(4)影戏。“其话本与讲史书者颇同,大抵真假相半。”(以上说“四家说话人”,与王国维先生和鲁迅先生所分“四家”都不同。我另有专篇论这个问题)
大概“小说”一门包括最多,有下列的各种子目:(a)烟粉灵怪传奇。
(b)说公案。“皆有搏刀赶棒及发迹变态之事。”
(c)说铁骑儿。“谓士马金鼓之事。”
(d)说经。“谓演说佛书。”
(e)说参请。“谓宾主参禅悟道等事。”
我们现有的这八种话本,大概是小说和讲史两家的话本。《海陵王》和《拗相公》都该属于“讲史”一类。《冯玉梅》一卷介于“说公案”和“铁骑儿”之间。《碾玉观音》、《西山一窟鬼》、《志诚张主管》(和附录的《灯花婆婆》),都是“灵怪传奇”。《错斩崔宁》一卷是“公案”的一种,开后来许多侦探小说式的“公案”(《包公案》、《施公案》之类)的先路。
崔宁冤枉被杀,起于十五贯钱,后来“十五贯”也成了侦探小说的一个“母题”,如昆曲中有况太守的《十五贯》,便是一例。《菩萨蛮》一卷虽不纯粹是“说经”,却是很进步的“演说佛书”的小说。“说经”的初期只是用俗话来讲经,例如敦煌残卷中的《法华》俗文之类。后来稍进步了,便专趋重佛经里一些最有小说趣味的几件大故事,例如敦煌残卷中的《八相成道记》,《目连》故事,《维摩诘》变文等。到了更进步的时期,便离开了佛书,直用俗世故事来演说佛教的义旨,《菩萨蛮》便是一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