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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书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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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楚辞》(2 / 2)
,《大招》一。这二十五篇之中,《天问》文理不通,见解卑陋,全无文学价值,我们可断定此篇为后人杂凑起来的。《卜居》、《渔父》为有主名的著作,见解与技术都可代表一个《楚辞》进步已高的时期。用“些”,《大招》用“只”,皆是变体。《大招》似是模仿的。若是宋玉作的,《大招》决非屈原作的。

    《九歌》与屈原的传说绝无关系。细看内容,这九篇大概是最古之作,是当时湘江民族的宗教舞歌。剩下的,只有《离骚》、《九章》与《远游》了。

    依我看来,《远游》是模仿《离骚》作的;《九章》也是模仿《离骚》作的。

    《九章》中,《怀沙》载在《史记》,《哀郢》之名见于《屈贾传论》,大概汉昭宣帝时尚无“九章”之总名。《九章》中,也许有稍古的,也许有晚出的伪作。我们若不愿完全丢弃屈原的传说,或者可以认《离骚》为屈原作的,《九章》中,至多只能有一部分是屈原作的。《远游》全是晚出的仿作。

    我们可以把上述意见,按照时代的先后,列表如下:

    (1)最古的南方民族文学《九歌》

    (2)稍晚——屈原? 《离骚》、《九章》的一部分?

    (3)屈原同时或稍后

    (4)稍后——楚亡后《卜居》、《渔父》

    (5)汉人作的《大招》、《远游》、《九章》的一部分。《天问》

    三《楚辞》的注家

    《楚辞》注家分汉、宋两大派。汉儒最迂腐,眼光最低,知识最陋,他们把一部都罩上乌烟瘴气了。一首“关关雎鸠”明明是写相思的诗,他们偏要说是刺周康王后的,又说是美后妃之德的!所以他们把一部《楚辞》也“酸化”了。这一派自王逸直到洪兴祖,都承认那“屈原的传说”,处处把美人香草都解作忠君忧国的话,正如汉人把《诗三百篇》都解作腐儒的美刺一样!宋派自朱熹以后,颇能渐渐推翻那种头巾气的注解。朱子的《楚辞集注》虽不能抛开屈原的传说,但他于《九歌》确能别出新见解。《九歌》中,《湘夫人》、《少司命》、《东君》、《国殇》、《礼魂》各篇的注与序里皆无一字提到屈原的传说;其余四篇,虽偶然提及,但朱注确能打破旧说的大部分,已很不易得了。我们应该从朱子入手,参看各家的说法,然后比朱子更进一步,打破一切迷信的传说,创造一种新的《楚辞》解。

    四《楚辞》的文学价值

    我们须要认明白,屈原的传说不推翻,则《楚辞》只是一部忠臣教科书,但不是文学。如《湘夫人》歌:“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本是白描的好文学,却被旧注家加上“言君政急则众民愁而贤者伤矣”(王逸),“喻小人用事则君子弃逐”(五臣)等荒谬的理学话,便不见它的文学趣味了。又如: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这四句何等美丽!注家却说:屈原托与湘夫人,共邻而处,舜复迎之而去,穷困无所依,故欲捐弃衣物,裸身而行,将适九夷也。远者谓高贤隐士也。言己虽欲之九夷绝域之外,犹求高贤之士,平洲香草以遗之,与共修道德也。(王逸)

    或说:袂褋皆事神所用,今夫人既去,君复背己,无所用也,故弃遗之。……杜若以喻诚信:远者,神及君也。(五臣)

    或说:既诒湘夫人以袂褋,又遗远者以杜若,好贤不已也。(洪兴祖)

    这样说来说去,还有文学的趣味吗?故我们必须推翻屈原的传说,打破一切村学究的旧注,从《楚辞》本身上去寻出它的文学兴味来,然后《楚辞》的文学价值可以有恢复的希望。

    一九二二年八月二十八日

    《胡适文存二集》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