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策源地,为什么别的地方已经风起云涌了,而革命策源地的广东尚且守旧如此。②
读经是广东军阀陈济棠的政策,并且曾经西南政务会议正式通令西南各省。因此,胡适的讲话记录在广州报纸上登出以后,便引起了风波,可胡适自己还蒙在鼓里。
1月9日早晨,他高高兴兴由香港来到广州,住进新亚酒店。一看广州报纸,他才知道西南政务会议开会,已经有人提起他在香港演说反对广东的读经政策;不一会,又接到吴康送来的信,说“此间党部对先生在港言论不满,拟劝先生今日快车离省,暂勿演讲,以免发生纠纷”。这一天,中山大学邹鲁校长又发布告,停止胡适在该校的演讲,学校照常上课。
党部不满,演讲取消,还要胡适“快车离省”,风波来势不小呢!但胡适是第一次来广州。吃了闭门羹,又遭逐客令,实在不甘心。他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偏要去拜会这位“南天王”陈济棠总司令。一见面,陈济棠便很不客气地对胡适说:
读经是我主张的,祀孔是我主张的,拜关岳也是我主张的。我有我的理由。③
陈济棠的“理由”是什么呢?他说,生产建设可以用外国机器,外国科学;但“做人”必须有“本”,这个“本”必须要到本国古文化里去寻求,这就是他主张读经祀孔的理论。胡适当面即很客气地批驳了陈济棠的主张,说:
依我的看法,伯南先生(按,陈济棠字伯南)的主张和我的主张只有一点不同。我们都要那个“本”,所不同的是:伯南先生要的是“二本”,我要的是“一本”。
生产建设须要科学,做人须要读经祀孔,这是“二本”之学。我个人的看法是:生产要用科学知识,做人也要用科学知识,这是“一本”之学。④
“南天王”听了很不高兴,严厉地睁着两眼,大骂“你们都是忘本”!又骂教育“都是亡国教育”。胡适又平心静气地说了他的意见。陈济棠虽然生气,却不好发作,谈话自然不欢而散。
胡适在广州不能“卖膏药”了,便索性玩玩,游览黄花岗、观音山、鱼珠炮台、六榕寺、镇海楼、中山纪念塔和纪念堂等,广州的名胜都游遍了。恰好这时得到广西当局白崇禧、黄旭初的“专电欢迎”,⑤胡适便乘飞机离开广州,到广西游览讲学去了。
胡适走的那天,有中山大学中文系主任古直及教员李沧萍、钟应梅等三教授,联名致电广东省党、政、军、警、宪各首脑,要求将胡适截回,“立正典刑,如孔子之诛少正卯可也”;他们又致电广西省党、政、军、学首脑,要求将胡适“截留,径付执宪,庶几乱臣贼子,稍知警悚矣”。如此杀气腾腾,竟是文人的手笔。但事情也极富有戏剧性,电文中列名的李沧萍教授,事前并未与闻,事后曾发表谈话否认列名的事。可见是别人冒名拉,以壮复古派的阵势。不料弄巧成拙,倒被胡适奚落了一番,并记在《南游杂忆》里,成了复古派的一桩笑柄。⑥
1月11日下午,胡适飞抵广西。他在广西受到的接待,与广州的冷遇,恰成鲜明对照。不仅广西大学的校长马君武先生,原是胡适在中国公学的老师,校中还有许多教职员是中公的老同学,罗文干、罗隆基等是谈“好政府”和“新月”的好朋友,他们都自然热诚欢迎;就是白崇禧,也礼贤下士,多次力劝胡适改船期,在广西多玩几天。胡适便痛痛快快在广西游览了十四天,坐飞机飞来飞去,游遍了梧州、南宁、武鸣、柳州、桂林、阳朔等处的名山胜水;沿途又大“卖膏药”,讲演十余次。他对广西的印象极好,自己的心情也极好,故大赞广西山水,也大夸广西的政绩民情,说:
广西给我的第一个印象是全省没有迷信的,恋古的反动空气。广州城里所见的读经,尊孔,祀关岳,修寺,造塔,等等中世空气,在广西境内全没有了。当西南政务会议的祀孔通令送到南宁时,白健生先生(按,即白崇禧)笑着对他的同僚说:“我们的孔庙早已移作别用了,我们要祀孔,还得造个新孔庙。”⑦在夸赞广西时,胡适没有忘记报广州那一箭之仇,批评陈济棠治下迷信、恋古的反动空气。他也没有忘记表彰广西军阀“剿共”的业绩。最后,他也没有忘记向李宗仁白崇禧进言:“凡不能实心助成国家的统一的,总不免有为敌人所快意的嫌疑”,希望他们适应国难的局面,维护国家的统一。
1月26日,胡适赶到香港,乘船北上,结束了他的第一次南游。在船上,他翻开朋友送的一册《粤讴》,读得颇有兴味,便用学来的广州话,仿《粤讴》写了《黄花岗》一诗:
黄花岗上自由神,手揸火把照乜人?
咪话火把唔够亮,睇吓倒大将军。⑧
胡适信仰自由,以为“自由神”可以吓倒大将军。他这回南游的一点风波,在顽固跋扈的武人面前,确也显出自由派新文化人的一点个性和力量。然而,胡适所赞颂的“自由神”来自美国,而他所生活的是武人统治的中国,自由神即使手揸火把,又怎可奈何呢!
①《南游杂忆》“(一)香港”。《南游杂忆》共五节:(一)香港;(二)